奧班16年威權神話破產 公民勝仗難掩保守陰霾

作者:吳仲達

壟斷匈牙利政治長達16年的右翼威權總理奧班(Viktor Orban)終於黯然下台。在週日(12日)的大選中,其領導的執政黨「青民盟」(Fidesz)遭遇歷史性重挫,在國會199席中僅守住不足三成(55席)。諷刺是,大選前夕美國副總統萬斯(J.D. Vance)等國際極右翼領袖還特意為其吶喊助威,將其奉為「西方文明捍衛者」。然而,國際極右翼的光環掩蓋不了國內的潰敗。

最終擊敗他的,是他的前粉絲、前黨友馬札爾(Péter Magyar)。然而更深層的原因,在於奧班長期建構的經濟神話與物質承諾徹底破產。當宏大的「民族復興」敘事脫離了國民物質生活質量的提升,威權體制的正當性便會迅速瓦解 。

奧班為民眾帶來的糖衣毒藥

要理解2026年奧班的衰敗,必須回溯至他2010年重新掌權的起點。2008年金融海嘯,讓剛步入全球資本主義秩序的匈牙利受到重創。當時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等機構以「貸款」為名介入,試圖將匈牙利經濟結構重整成它們「理想」的模樣,但結果導致大量背負外幣房貸的匈牙利中產與基層面臨破產。這場由跨國金融資本貪婪引爆的危機,最終卻由這些新加入全球秩序的民眾「埋單」,自然激起國內強烈的反彈與怨恨。

奧班敏銳地收割了這股民族仇恨。他打着「維護經濟主權」、「驅逐IMF」的民粹旗號贏得大選,隨後推行了所謂的「奧班經濟學」(Orbanomics)。初期,他透過對跨國銀行徵收特別稅、國有化戰略產業及推動再工業化,確實在一定程度上穩定了就業。

然而,這套經濟模式本質上是高度干預市場的「裙帶資本主義」(Crony Capitalism)。奧班利用國家機器分配資源,將財富集中於對政權絕對忠誠的寡頭手中,同時大幅削減教育、醫療等基礎公共投資。當Covid-19疫情爆發,加上俄烏戰爭導致全球供應鏈斷裂、能源成本飆升時,這種依賴特權分配的模式便暴露出極端脆弱性。近年匈牙利通脹率一度飆升至全歐洲最高,2025年經濟增長更停滯於約0.4%,近三分之一人口面臨貧困威脅。當宏大的「民族復興」論述無法掩蓋國民物質生活的倒退,威權體制的正當性便迅速瓦解。

薪資增幅停滯、工時長 刻意隱暪3年的污染事件

為了尋找新經濟引擎,奧班政府近年積極響應中國「一帶一路」倡議,企圖利用全球能源轉型,將匈牙利建設成歐亞的電動車與電池製造中心。當局以高達數以十億計的國家補貼、稅務減免,甚至大幅放寬勞工與環保法規,吸引了韓國三星、中國寧德時代等企業設立「超級工廠」。然而,這種招商引資的發展模式,實質上是建立在剝削本國勞工與犧牲自然環境的血汗基礎上。工人的實質薪資增長被惡性通脹吞噬,工時亦因當局修改《勞動法》(被民間與工會謔稱為「奴隸法」)而不斷延長。這些跨國企業亦對本土的技術轉移興致缺缺,僅將匈牙利視為低增值的「代工基地」,令產業升級淪為空談。

大選前夕爆發的韓國三星電池廠有毒物質洩漏醜聞,成為壓垮這套發展模式的最後一根稻草。據當地媒體揭發,早在2023年的內閣會議上,國家情報機關的機密報告便已向當局明確警告工廠有污染問題,但奧班當時為了不損害所謂的「國家經濟利益」與嚇跑外資,奧班選擇隱瞞真相,繼續向三星提供高達3.52億歐元(約合33億港元)的擴大產能的補助;同時又動用國家機器,以「防範外國干預」為由威嚇揭發事件的獨立媒體。

奧班試圖壓住事情,結果卻在大選前葬送自己的政治前途,工廠的致癌重金屬物質洩漏不但毒害工作間的員工,甚至波及鄰近社區水源。這些殘酷真相,讓那些一直相信奧班以「國民優先」的藍領忠實選民,終於得悉,他們在跨國資本的利潤面前,同樣微不足道。

公民社會仍未死 特赦性侵犯戳破奧班假道學

儘管在鎂光燈下,帶領匈牙利「變天」的,是政治新星馬札爾,但推翻奧班的土壤,實質是由多年來未曾完全噤聲的公民社會所孕育。在奧班十多年統治之下,不管藍領及白領都為了生計與個人權益,無懼警察暴力的威脅,一次又一次走出來。無論是2018年跨越階層反對剝削勞工的『反奴隸法』大遊行,還是2022年起教師與學生為了抗議低薪與罷工權被褫奪、不惜抵擋防暴警察催淚彈的全國大罷工;甚至是「代工」工廠工人,亦先後向德國Audi和中國寧德時代發起工業行動。在威權與壓迫之下,匈牙利的公民社會仍然充滿韌性。

2024年的「兒童之家赦免醜聞」更對奧班引以為傲的「傳統家庭價值守護者」形象造成致命打擊。當時媒體披露,青民盟籍的總統Katalin Novák在司法部長 Judit Varga的副署下,竟特赦了一名協助掩蓋院長長期性侵兒童的副院長。醜聞引發跨越政治光譜的強烈憤怒,數以十萬計平時不問政治的市民湧上布達佩斯街頭,最終迫使兩位高官下台,也讓Varga的前夫馬札爾得以憑「吹哨人」姿態急速冒起。

匈牙利「變天」? 國會清一色右翼主政

既然公民社會展現了強大的動員力,為何最終在2026年大選中收割政治成果的,不是長期在街頭抗爭的左翼或自由派,而是出身右翼保守陣營、甚至曾是建制既得利益者的馬札爾?

其實這是匈牙利進步力量存在已久的深層困境。在奧班執政的16年間,左翼與自由派長期分裂且被邊緣化。作為最大在野黨「民主同盟」的領袖、前總理Gyurcsány Ferenc屢次被奧班塑造成「出賣國家主權給歐盟」的政治稻草人(因為他就是金融海嘯爆發期間的在任總理);而代表進步派的布達佩斯市長柯若琼(Karácsony Gergely),其影響力始終難以突破首都同溫層。

相反,馬札爾在奧班的政治生態圈浸淫二十年。除了在外交及反腐議題上與奧班割席,他在管控邊界移民、強調家庭價值及維持低稅率等核心主張上,都能給予保守派選民強烈的「安全感」。進步力量深知馬札爾並非同路人,但在「踢走奧班」的最高戰略目標下,只能無奈妥協、甚至讓路(如柯若琼放棄競逐總理),以集中票源。

這場選戰的結果,對左翼而言無疑是苦澀的。在新一屆國會的199席中,中右翼的「蒂薩黨」(138席)與極右翼陣營(青民盟及我們的祖國運動共61席)壟斷了議會,左翼與自由派全軍覆沒,徹底失去體制內的發言權。

奧班雖然倒台,但他16年來透過修憲與制度操弄,早已將青民盟的勢力深深植根於憲法法庭、司法及檢察系統、大眾傳媒甚至地方經濟命脈中。馬札爾治下的匈牙利,究竟是迎來真正的民主重生,還是只換了一個較溫和、親歐的保守派面孔?面對奧班留下的「代工經濟」爛攤子與盤根錯節的建制利益,稍一不慎,威權的幽靈隨時會再次東山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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