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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理查·海姆斯(Richard Hames)
【編者按:湯米·羅賓遜(Tommy Robinson)是英國著名反移民和反穆斯林的民族主義倡議者,出生於1982年,真名是Stephen Christopher Yaxley-Lennon。他青年時代參加過極右組織「英國民族黨」(British National Party),後來和同道創立了「保衛英國聯盟」(English Defence League)。他曾經多次因襲擊、恐嚇、欺詐罪、藐視法庭等入獄五次。他領導過不少抗議,例如今年5月的「把王國聯合起來」(Unite the Kingdom)的大遊行。最近一次則是 6 月 1 日,向一群參加「為亨利·諾瓦克(Henry Nowak)伸張正義」抗議者發表講話。英國媒體普遍稱呼湯米·羅賓遜的運動為極右派,大概只有GB News這家電視臺避免如此稱呼。在政黨方面,自由派(中間派)和泛左翼也是以此稱呼羅賓遜。保守派則與之保持距離,但强調他代表了基層白人的怨憤。其他民粹右派,例如冒起不久的改革黨(Reform)黨魁法拉吉(Nigel Farage)同樣與之保持距離,但認爲其有關移民與穆斯林的主張很正當。本文之分析著重羅賓遜的運動如何龐雜,似乎對於其能否持久發酵保持懷疑。不過也有其他評論員認爲,龐雜是一回事,羅賓遜/極右派已經動員起排外和保守的感情力量,非同小可,又是另一回事了。編者希望之後陸續介紹更多評論,來個百家爭鳴。】
譯者: 黃絲雅 / 原文 / 2026年5月19日
首先,他們並非全都是他的粉絲。
參加湯米·羅賓遜遊行的六萬餘人究竟信奉什麼?想必他們至少都喜歡湯米·羅賓遜吧?但我要告訴大家:並非如此。有兩位遊行參與者告訴我,羅賓遜是個“猶太復國主義走狗”、“騙子”。另一個位男士自信滿滿地告訴我們,如果知道這場遊行與湯米·羅賓遜有關,他根本不會來參加。
那麼參與者至少在憎恨移民這一點上達成一致了嗎?也不儘然——尤其是其中一些人本身就是移民。確切地說,是伊朗保王黨。他們一再向我強調,是應羅賓遜之邀來到這裡的。他們高舉印有羅賓遜的橫幅,橫幅上他與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在熠熠生輝的光芒中描繪成伊朗民族的救世主。一些人呼籲英國立即入侵伊朗。他們至少熱切地強調,自己才是真正的移民(與如今那些所謂的“假移民”相對)。我們採訪過的英國民族主義者大多一臉困惑地看著他們高呼口號。
參加湯米·羅賓遜遊行的人,難道不是個個都是英國民族主義者嗎?或許吧 —— 但現場愛爾蘭共和國國旗出人意料得多,還有不少以色列國旗,以及前述那片伊朗君保王黨的旗海。這可絕非傳統意義上的“民族陣線”遊行。
當然,這並非說這些人之間毫無紐帶。
這裡存在一套共同的核心觀念,我們可以列舉如下:英國本是美好的,但如今大致上已迷失了方向;穆斯林雖非皆惡,但在英國的性暴力案件中承擔了不成比例的責任(這並非事實);必須制止非法移民;斯塔默(Keir Starmer,現任英國首相,工黨領袖)是混蛋,因爲他不認同這一點。
這些都是陳詞濫調,網路梗,再轉化為文字的模糊感受。它們並非嚴肅運動的紐帶。但即便是(或者說正因為是)這樣的簡單觀念,也可能成為形形色色令人擔憂的極端主義的起點,也可能構成一種更“正常”的極右翼政治的基礎——這種政治雖渴望維持現狀,卻帶有更強硬的風格。
以下是我在遊行中遇到的一些人:
• 一名男子手持寫有納粹著名口號“謊言媒體”(Lügenpresse)的標語牌,卻聲嘶力竭地、虛偽地否認這是納粹口號。
• 許多人手持“基督是王”(Christ is King)的橫幅或身著印有該標語的服裝。這一口號在基督教民族主義圈子中越來越受歡迎(這本身就是一種奇怪的美國進口文化)。
• 許多人對我說“數百萬人必須離開”。這句口號呼籲將數百萬人強行驅逐出英國。
• 一位女性堅信梅拉尼婭·特朗普(美國第一夫人)就是戴安娜王妃。
• 一位女性認為英國當前的處境與公元九世紀的阿弗雷德國王(King Alfried)當年擊退丹麥人的情形極為相似。
• 一位頭戴阿拉伯傳統男性頭巾、身披現行伊朗國旗的女子——起初我們以為她可能是來參加“災難日”(Nakba Day)遊行的,但並非如此——熱切地尋找極右翼團體“愛國替代黨”(Patriotic Alternative),希望能與他們一同遊行。她沒能如願,因為人群一看到那條頭巾,便噓聲四起,將她驅離。
• 一名身穿印有“#goyim_rising”(帶有反猶意味)字樣T恤的年輕女子衝過去向她施以援手。
• 年輕女子的男友(我推測是)打扮非常精緻,梳著飛機頭,系著一條印有“羅得西亞1890-1980”字樣的紀念領帶,卻試圖從我手中搶走麥克風。
如果這番雜亂無章的言論還不夠自相矛盾,不妨看看那些內政大臣禁止入境英國的擬邀演講者。以瓦倫蒂娜·戈麥斯(Valentina Gomez)為例,她在之前的“把王國聯合起來”(Unite the Kingdom)遊行中曾說道:“英格蘭,他們奪走了你們的槍支,奪走了你們的寶劍,還強姦了你們的婦女。你們已經一無所有,但仍有希望。你們依然是多數。所以,要麼為這個國家而戰,要麼就讓這些強姦犯穆斯林和腐敗政客接管一切。”
另一位被禁的演講者喬伊·曼納里諾(Joey Mannarino)此前曾宣稱:“在我看來,所有的強姦指控都是虛假的。”那麼到底是哪一種情況?所有的強姦指控都是虛假的?還是說穆斯林與強姦存在某種關聯?
這就是籠統政治理念的問題所在:你可以給它們附加幾乎任何東西,甚至包括完全相互矛盾的內容。
這些觀點的雜亂無章,正是羅賓遜十多年來的政治策略所致:大肆煽動反穆斯林情緒,在日益籠統的口號下(如“把王國聯合起來”)聚集人群,可能讓自己被捕,聲稱自己是某種受害者,籌集資金,然後周而復始。
問題在於:這些簡單得多的共同理念,是否足以維繫這場運動的凝聚力?
那麼,又能維持多久呢?它並非嚴格意義上的政治運動。它不過是一個運動構想的草圖,一種概念的提議。它本質上是一場披著“文化運動”外衣(正如羅賓遜在臺上所言)的、適合全家參與的“大派對”(Big Day Out)音樂節。此類遊行的初衷在於壯大隊伍規模,營造起義般的氛圍,將這種能量凝聚成某種可變現的政治影響力,進而著手籌畫下一次活動。
羅賓遜或許已意識到,這種模式對他能做與不能做之事的局限。我在閃爍的螢幕和回聲不斷的音響系統中只能勉強辨認出他的身影——他扮演的只是主持人角色,而非政治領袖。就目前而言,羅賓遜在英國並沒有任何關於實質性或持久掌權的嚴肅主張。用早期法西斯主義理論家的術語來說,他是一個“煽動者”(agitator),其目的在於將人群煽動至狂熱狀態。人群規模越大,就能激發出越強的狂熱——而當你試圖兜售自己的影響力時,潛在的獲利空間也就越大。
可以推測,之所以向伊朗君主主義者發出邀請,部分原因在於,當極右翼勢力的關注點似乎轉移到了其他地方——比如選舉層面(英國改革黨以及日益崛起的復興英國黨)——此時他們可以充當人數上的補充。
但這可能也與羅賓遜本人的地位轉變有關。羅賓遜不再僅僅是英國極右翼街頭運動的主角,如今他或許還成為了一場橫跨中東、規模更為宏大的政治博弈中的配角。
在2025年9月那場規模更大的“團結王國”遊行之後,羅賓遜先後訪問了以色列、巴勒斯坦被占領土(當然是在以色列的監督下)以及阿拉伯聯合大公國(阿聯酋)。就我們在遊行中接觸的人來說,他們對此持反對態度。但大多數人根本並不知情。可以說,羅賓遜現在在某種意義上過著雙重生活:既是來自盧頓的小夥子,也是更大地緣政治博弈中一個相對微不足道的推手。否則又如何解釋他在訪問阿聯酋後,突然對葉門或蘇丹究竟該由誰來掌權發表如此尖銳的看法?
但阿聯酋——一個擁有主權財富基金、實力雄厚的國家——為何會對羅賓遜感興趣?也許是因為他已經證明了自己有能力煽動極易受騙的人群,並讓他們成群結隊地走上街頭。這意味著這次遊行本身並非目的,而是一場更大規模影響力行動的“概念驗證”。
據我所知,2025年“把王國聯合起來”遊行,之前宣傳的“$UTK”加密貨幣並未再次出現,但此處的政治氛圍仍讓人有種“跑路”的既視感。人們傾注了關注與精力,隨後一切化為烏有。每位參與者都成了待打包的資產。從遊行中獲益的網紅們,可以將參與人數作為某種文化影響力的證明來兜售。
理解這場遊行的最佳方式是將其視為一個交易體系。到場的人獲得了一天的外出機會和一種起義的感覺。羅賓遜獲得了可以利用的相關性證明。伊朗寳王黨獲得了拍照的機會。每個人都得到了些什麼。至於是否有人得到了他們真正想要的東西——或者這個運動是否會發展成更實質性的東西——則是另一個問題。
但真正獲益最多的,或許是遊行隊伍之外的某個人:魯珀特·洛(Rupert Lowe)及其復興英國黨(Restore Britain)。在人群中,他們的旗幟和印有標識的服裝最為醒目(我們只看到一面孤零零的、顯得有些淒涼的英國改革黨旗幟。或許他能為這個支離破碎的運動強行建立某種粗糙的凝聚力?
洛告誡支持者,若被指責為種族主義者,最佳回應是:“我不在乎。”他能否在街頭運動與英國極右翼的選舉派系之間架起橋樑?他所宣導的更嚴厲的移民政策,是否會延續過去十五年來在英國政壇運轉的極端主義飛輪效應?
鑒於“大雅茅斯第一黨”(Great Yarmouth First Party,復興黨的地方分支)在最近的地方選舉中取得了全面勝利,他很有可能在下次大選中對改革黨構成嚴重威脅。甚至在即將作為政黨接受考驗的梅克菲爾德(Makerfield)補選中,情況亦是如此。
本文作者是諾瓦拉傳媒(Novara Media)節目《自己做研究》的主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