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alker S & Cyn H
原出處:麵包與玫瑰通訊(2026年2月號)
譯者:Drittes
【譯者註】
本文獲原作者Cyn H授權,摘譯自「麵包與玫瑰」(Bread and Roses, B&R)的每月通訊創刊號。它是「美國民主社會主義者」(Democratic Socialist of America, DSA)內部的其中一支流派。DSA是美國最大的左翼團體,它不是政黨,而是一個鬆散的左翼大聯盟B&R致力推動DSA成為勞動階級的政治載體。目前DSA最具代表性的人物為剛就任的紐約市長曼達尼(Zohran Mamdani),亦有3名成員以民主黨籍身分躋身聯邦眾議院。
【編者按】
香港2019年抗爭運動,一直存在組織化抗爭還是自發抗爭之間的張力。這篇通訊則總結了明尼阿波利斯(Minneapolis)兩個多月以來的反抗運動,值得華語世界反抗者參考。此文不僅徹底暴露特朗普的暴力機器無法壓制反抗,而且暴露出民主黨人之懦弱無能。不過,運動越是發展,便和香港反抗一樣呈現出内部張力—建立/强化反抗組織,與促進群衆街頭自發抗爭,二者之間孰輕孰重。
前言一(Walker S)
當前政治局勢充滿不確定性,隨着與伊朗的戰爭爆發,自由主義國際秩序正面臨空前危機。若戰事持續,不僅會引發比敘利亞規模更大、足以動搖發達國家政治穩定的難民潮,伊朗的網絡報復亦可能令美國國內陷入混亂。同時,左翼更可能因堅持反戰立場,而面臨被外界抹黑為「通敵」的艱難處境。同一時間,美國的目光亦射向古巴,並已發生小型武裝衝突。
在這動盪的地緣政治下,當部分人(甚至包括左翼)仍在緬懷昔日「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rules-based international order)時,社會主義左翼必須勾勒出更進步的願景。我們的成員必須肩負起向群眾與國家清晰闡述這條出路的責任。我們期盼聽到各分會、工會與社區的每位同路人,對這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提出真知灼見。
前言二(Cyn H)
在第一期通訊中,我們探討過,美國統治階級企圖以新殖民主義外交與國內威權路線來維持霸權,但特朗普反覆無常的作風與自戀性格,反倒成了這套策略的絆腳石。
面對利潤不穩、脆弱的AI經濟、新自由主義破產及中國威脅等危機,統治階級已有高度共識。基於這些結構性因素,即使未來的民主黨重返執政,我們也很難相信他們能夠修復特朗普造成的憲政破壞,或與其訂下的大戰略徹底決裂。
因此,本期將聚焦兩大政治動態:一是明尼阿波利斯(Minneapolis)抗爭對美國左翼重組及國際工人階級勝利的分水嶺意義;二是特朗普為追求全球主導權,如何釋放了連美國也無法控制的力量。
明尼阿波利斯:世界的希望
明尼阿波利斯長達十多週的動員,堪稱國際工人階級的轉捩點。當地數以萬計的群眾不僅走上街頭,更自發監察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CE),並建立組織之間的互助網絡。這股力量建基於美國左翼與勞工運動多年的累積,這種由下而上的力量,更使民眾再沒有依賴民主黨的密室政治,而是憑自身力量將 ICE 趕出城市。此舉不但激發了全國的團結行動,重挫了特朗普移民政策的認受性,更罕有地讓政治勢頭掌握在工人階級而非極右翼手中。
然而,ICE的恐怖打壓並未結束。特朗普變本加厲,將戰線轉移並改用更隱蔽的夜間突擊。他甚至將移民問題與「選舉舞弊」陰謀論掛鈎,為中期選舉的潛在敗局「打底」。其極端手段不斷升級,包括逮捕沒有綠卡的難民、起底反 ICE運動者,並將司法系統武器化以製造「選舉舞弊」的假象。
民主黨作為(撥款)擴建拘留中心的推手之一,他們的軟弱反抗實屬意料之內。在預算案談判中,他們白白浪費了明尼阿波利斯的抗爭勢頭,僅提出「禁止執法人員戴面罩」或「要求出示搜查令」等微薄訴求,藉此為中期選舉建立虛假的問責形象。然而,民主黨去年妥協通過的法案,已向國土安全部撥款逾 1,700億美元,這筆資金足以讓ICE在兩黨政治僵局中繼續肆虐。
作為左翼,我們必須看清:禁止蒙面與搜查令無法阻止Ruben Ray Martinez、Renee Good和Alex Pretti的死亡(註),更無法阻止未來的恐怖打壓。我們的真正訴求是削減撥款,甚至廢除 ICE、將肇事者繩之於法、賠償被無理拘留的受害者,並徹底解決移民被社會排斥的問題,最終建立一個以團結為核心的社會。
【註】
Ruben Ray Martinez是一宗發生在2025年3月的案件,年僅23歲的美國公民Martinez在德州遭ICE轄下人員於極近距離連開多槍擊斃,但事件直至上月才被揭發與ICE有關,而開槍人員亦獲判免於起訴。
Renee Good之死可參考本網站早前翻譯,同樣由作者Cyn撰寫的文章《特朗普內外攻勢與反抗運動》中的註釋部分。
至於Alex Pretti,則於今年1月一場抗議ICE殺害Good的行動中,在紀錄現場ICE人員行動時,遭對方連開10槍射殺。
打破迷思:群眾動員的戰略價值
要贏得上述訴求,我們必須汲取明尼阿波利斯的教訓。首先,反ICE工作極具戰略意義。保衛移民鄰居不僅是為了抵禦惡毒攻擊,更是集結力量對抗特朗普政府的重要陣地;自二月的歷史性動員後,全國各地的集會與聲援示威均獲得了空前的參與度,證明這股勢頭仍在持續。
另一方面,如同「黑人的命也是命」(BLM)與聲援巴勒斯坦運動,這次經驗挑戰了美國左翼將「動員」(參與行動)與「組織」硬性區分的傳統迷思。過去,這種僵化的二分法往往助長了左翼輕視群眾動員的傾向,甚至將街頭抗爭貶低為「毫無建樹」。
誠然,群眾動員往往充滿混亂與矛盾,甚至在落實結構性改革前便已消散。但若將「組織」狹隘地侷限於「招募會員」和「內部分工」,無疑是大錯特錯。群眾動員提供了無可替代的組織機遇——當大量群眾在街頭尋求新理念與行動方式時,具備明確綱領的社會主義者必須積極介入,引導他們總結出戰略方向,並將這股爆發力轉化為長期的組織力量。
靈活戰術:建立多元的抗爭生態
質疑「硬性區分」動員與組織的另一原因,是傳統工會等非意識形態組織,早已受制於龐大官僚架構與內部政治分歧,變得在政治行動上往往滯後。雖然工會的結構力量不可或缺,但改變內部文化絕非一朝一夕。以近期的聲援巴勒斯坦運動為例,若等待工會牽頭,那股具爆發力的激進化浪潮根本不會出現。反觀學生與年輕人,能承擔風險、迅速集結,以行動證明社會上存在大量積極的同路人,而非徒具同情心的旁觀者。正是這股街頭能量,為運動注入了最強大的推動力。
因此,要擊退種族主義攻擊與美國戰爭機器,我們必須建立戰術靈活且多元的組織生態。在DSA作為主力的地區,我們固然要擔當反ICE運動的領導角色;但在其他自發的群眾運動中,社會主義者同樣能發揮領導作用。
我們必須成爲投入當地組織/運動「忠實而堅定」(faithful and committed)的成員,在運動內部倡導階級鬥爭路線——堅持非暴力直接行動而非密室政治、推動政治教育並深耕社區。即使未有高舉DSA的旗幟,這種融入群眾的實踐,同樣能為社會主義建立無可替代的政治信譽。
下一階段藍圖:擴大基礎與全面攻防
下一階段的戰略任務必須環環相扣。在擴大群眾基礎方面,我們需持續激發青年的行動力,並主動走入社區與移民緊密連結,以降低他們的參與門檻。
在鞏固基礎的同時,必須深化政治教育以推動行動升級。我們要引導新舊參與者總結抗爭經驗,並引導那些曾參與「監察ICE」或其他互助行動的群眾在行動上有所升級,例如向與ICE有業務往來的僱主或校方發起聯署行動。。
過程中,務必嚴防民主黨收編運動能量。當集結好上述力量,我們便能維持快速應變網絡,對ICE展開全面攻防,集中火力精準打擊其企業支柱及特朗普的支持陣營。
有統治而無霸權
明尼阿波利斯抗爭雖打亂了特朗普陣腳,但他絕不會罷手。目前對其施政作風有兩種解讀:一是認為其自戀狂妄性格讓他能主導美國政壇,卻同時令他無法建立真正的多數民意認受;二是認為他正處於「狗急跳牆」的邊緣——面對選舉失利、民調下滑及愛潑斯坦檔案(Epstein files)曝光等重重挫折,他只能選擇孤注一擲。
過去一個月,特朗普採取了雙重策略。首先是利用煙幕彈轉移視線,他效法拜登以宏觀經濟數據粉飾財富不平等,並大肆宣揚選舉陰謀論,將敗因歸咎於非法移民。儘管其認受性下降,但他對憲政與社會的威脅依然嚴峻。
其次,特朗普在各領域不斷試探底線。除了廢除國內的氣候管制,國際上亦持續為全球極右政客推波助瀾,同時又迫使各國簽訂剝削性貿易協定。他那種在戰爭邊緣遊走的極限施壓策略,極可能因失控而引發區域戰爭。這種「有統治而無霸權」的狀態,正將美國與世界推向更不可測的深淵。
某程度上,美國統治階級對特朗普猛攻國內監管體制及國際秩序感到滿意。他們認為,若現有規則已無法遏止中國或其他威脅的話,就必須採取極端手段重整秩序;尤其特朗普沒有民主黨的歷史包袱,能狠下心腸摧毀工人階級保障,並為AI無底線發展大開綠燈。然而,這種「洗牌」代價沉重,釋放了失控的連鎖反應:
- 戰爭資本主義的反噬:烏克蘭與加沙戰火繼續推動了軍事現代化,卻迫使歐洲等盟友走向軍事自主,減少對美供應鏈的依賴以降低風險。
- 貿易戰失利:對華威脅徵收關稅引發稀土出口限制的反擊,目前美國只能在協議中僅換得農產品投資,中國卻獲得先進晶片權限,戰略價值落差極大。
- 金融市場動盪:儘管AI利潤驚人,但科技股泡沫與特朗普對聯儲局獨立性的攻擊,導致美股異常波動,資金正破紀錄地撤往歐洲。
如果「特朗普 2.0」提升了統治階級的危機意識,那就是讓他們意識到「特朗普式政治」並非克服危機的最佳籌碼。他無力重振製造業,更試圖將經濟置於國家嚴格管治之下(如介入Anthropic與試圖掌控Nvidia晶片)。近期最高法院對關稅的裁決及國會的反彈,均顯示美國資本陣營的強烈抵觸。然而,面對這台失控的機器,傳統上最老練的民主黨如今卻群龍無首,無力主導大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