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炸爛、北京尷尬、民間熱議

鮑迪埃

三月的第一天,我在新聞上看到伊朗最高的領導人阿里·侯賽尼·哈梅內伊以及一眾高官已經在美國和以色列發起戰爭的第一天身亡。基於他們在不久之前對伊朗抗議民眾的屠殺,我為這條消息歡呼。幾位和我討論政治的中國朋友也是同樣的反應,而整個熟人圈也沒人為此遺憾。

凡事二選一

但在更廣闊的中文社交媒體上,宣佈伊朗取得了軍事成功的假消息依然得到了熱烈的點贊和轉發,說明仍有不少中國民眾在支援伊朗。要理解這種支持也不難,簡單來說就是“陣營主義”:伊朗是中國政府的全面戰略夥伴,伊朗的石油出口幾乎全部由中國買下,中國政府曾承諾在25年內向伊朗投資4000億美元……而反觀美國,則在近年與中國衝突摩擦不斷,在中共默許的非官方宣傳中更是仇敵。

為美以發動戰爭叫好的中國人,也有不少沒有跳脫“陣營主義”。所謂陣營主義,就是這樣一種世界觀,全球分爲兩大陣營,一個是美帝爲首的“西方霸權陣營”,一個是“反西方霸權陣營”,人們只可以二選一去支持/反對。現在世界上也好,大陸也好,同樣有這種分裂。大陸小粉紅反美擁(中)共,於是“自由派/西方是燈塔論”就反共擁美。後者認爲,伊朗親中政權倒臺的話,中國進口石油重要通道霍爾木茲海峽遭到封鎖或落入美國控制,中國投資打水漂,中國武器缺點在戰爭中暴露等結果,都會對中共專制穩定造成負面影響,所以,爲了反共,就要挺美去轟炸伊朗。但其實整個事件可以分解成不同層面來討論,而非一定要一個“非黑即白”的立場。

首先是伊朗統治高層遭到“斬首”,毫不值得同情或譴責。他們雙手沾滿了伊朗人民的鮮血,他們對伊朗工農的剝削和壓制換來了歐洲的豪宅,他們的監獄裡充斥著酷刑……終結他們的不論是自然的疾病、閃電,還是以色列發射的鑽地炸彈,都是令人欣慰的。大眾對“惡有惡報”的情感表達——伊朗街頭的載歌載舞或中文社交媒體上的歡呼,都無可厚非。

反美攻伊和反抗神權,大可二選二!

其次,伊朗現政權應該倒臺。它不僅僅是落後的“神權專制”,也是警察國家、軍事獨裁和壟斷資本主義:道德警察可以私刑打死不戴頭巾的女性,作為最高領袖繼任者的哈梅內伊次子穆吉塔巴是由伊斯蘭革命衛隊“擁立”,而後者則控制伊朗經濟的20-35%(對石油出口的控制則高達50%)。但這個政權有著嚴密的社會控制、基數不小的既得利益群體、龐大的對內鎮壓准軍事力量,僅靠內部爆發革命來推翻難度很大——這點和中國類似。因此,人們會對外部勢力來推波助瀾甚至空降民主抱有期待。假如在美以“斬首行動”後伊朗政權迅速垮臺,反對派(不管是左派還是右派)接管國家機器開啟“民主化”進程,無論往後如何搞爛,當下至少比較難以批判特朗普和內塔尼亞胡。但問題是打了三周之後,連這個動向都看不到影子。

為何如此呢?首先,是特朗普可能高估了戰爭的效果。誠然,美國的軍事實力對他國的領先是跨時代的。但是,AI雖然可以精准擊殺保護得罪嚴密的頭頭,但要瓦解一個大國政權光靠轟炸顯然是不夠的。如果“斬首行動”發生在1月8日之前,伊朗的抗議民眾可能會繼續前進,但屠殺發生兩個月後姍姍來遲的外部軍事干預對於社會運動顯然已經沒有了很大的策應效果。

美國中東,統治者沒個真好人

但還有一種可能,外部勢力其實壓根也不想策應一場內部革命。特朗普在最近接受《紐約時報》時表示,可以在伊朗採取委內瑞拉模式:只移除最高領導人,而政府其餘大部分結構仍然保留,以扶持一個更願與美國合作的領導層。這樣做的好處恰恰是爲了避免一場自下而上的伊朗革命。至於發動戰爭的另一方以色列,則希望中東長期處於戰亂當中。就以色列前途來説,畢竟,如果中東出現一個和平、“民主”、而又親美的中東地區,那美國還需要這個武裝到牙齒的猶太復國主義國家存在嗎?至於中東内部,那些君主制的海灣國家,同樣擔心自下而上的伊朗革命,就像2010年“阿拉伯之春”那樣的跨國社會運動,因此在一月初它們曾遊說美國不要武裝干涉。

掌控美國的帝國主義者們一直在策劃對伊朗開戰,因為奪取伊朗巨大的石油資源和霍爾木茲海峽這一戰略通道將進一步穩固美國的霸權並遏制其對手——中國、俄羅斯甚至是歐洲。“陣營主義”者們的分析並沒有錯,這就是大國博弈,伊朗對抗議者的屠殺,只是一個開戰的藉口。這在美國的戰爭史上屢見不鮮:入侵越南是為了“確保自由的存在和自由的勝利”;入侵阿富汗是為了抓捕本·拉登;入侵伊拉克是因為本·拉登和薩達姆似乎也有聯繫……

另一方面,自俄烏戰爭以來,美國軍火工業銷售大漲。比如,2024年全球百強武器製造和軍事服務公司榜單中的39家美國公司合計收入增長3.8%,達到3340億美元。為了滿足資本家對增長的無盡渴望,發動新的戰爭就是最好的選擇。而且,美軍親自下場,也能讓積存太多的最先進武器大量消耗(當然可以賣給烏克蘭,但特朗普不想)。[1]所以,這場戰爭可能會人為設計成可控且持久的,就像發生在烏克蘭土地上的一樣。但這一切也就脫離了伊朗普通人的掌控,他們只能躲在家中祈禱炸彈不要落偏,直到這場權力和利益的博弈得出一個讓強者滿意的結果。

民間自救,民間啓蒙

雖然我也希望看到中共所屬陣營在這場競爭中失敗,但我也清楚,我們普羅大眾既不是雙方陣營的主人,也不是其服務的對象;相反,我們會是這場競爭中的代價和消耗品。正如戰爭中的伊朗人平民,要承受誤炸、停水停電、物資短缺、被迫入伍;而特朗普發動戰爭的目標,也並不是要徹底推翻現在的專制體制;戰爭勝利後,美國還可能奪走伊朗各種資源的控制權,並任由這個國家繼續貧困。

在中文世界,激辯於陣營之爭的其實還是少數人,大部分人其實毫不在意。除了中共政府對於時政討論的限制之外,這也反映了社會普遍存在的冷漠。這讓我想起押井守的電影《空中殺手》:在一個架空世界中,兩大戰爭公司使用一群青少年飛行員進行著無休止的空戰,而普通民眾則在電視上當作娛樂節目看著直播。

在網路發達的當下,戰爭其實非常直觀:我們可以看到無人機自帶攝像頭拍下的投彈瞬間,可以看到戰火中平民用手機拍下的火光沖天,可以看到旅遊博主在轟炸後的迪拜機場現場直播。但不論是殘垣斷壁還是橫屍街頭,都很難引發出反戰的思潮。難道是遊戲畫面太逼真,戰爭電影拍太多,讓人們已經對視覺感知的苦難脫敏(不再敏感)?又或者是我們習慣了原子化的個人主義,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在相關的帖子下留言已經是最大的參與。 在這樣的現實之中,其實那些“陣營主義者”也是難能可貴的。不論是親美的自由派,還是親共的坦克左翼,只要他們出自內心,關注這場戰爭(不是政府派來的輿情引導員),都應該和他們聊聊,辯論下觀點,而不是互罵一句粗口後拉進黑名單。因為這樣的交流和交鋒,也是反戰運動的基礎。


[1] 對於一件武器來說,消耗不僅僅是指損毀,只要其投入行動,就意味著天文數字的彈藥、燃油、零部件、維修保養服務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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