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韓流產政變主腦判囚終身 折射了甚麽力量變化?

圖:SeongJoon Cho / 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作者:薛甲洙(在紐約居住的南韓作家及研究員)
原文:美國左翼雜誌《雅各賓》(Jacobin)
譯者:Driites

在2024年12月企圖以政變顛覆南韓民主的保守派前總統尹錫悅,已被判終身監禁。民眾對尹錫悅的抵抗,為其他同樣面臨獨裁威脅的國家指明了出路。

判決終於出爐。被彈劾的南韓保守派前總統尹錫悅,因觸犯內亂罪,於2月19日被首爾法院判處終身監禁。

法院在尹錫悅於2024年12月以「自我政變」方式企圖推翻憲政秩序的443天後作出裁決。當時那場政變在立法機關的一致否決,以及首爾各地爆發的自發性抗議之下,僅在六小時內便告瓦解。

儘管如此,正義仍未完全彰顯。早在尹錫悅奪權失敗前,南韓便一直被暗湧不斷的政治矛盾籠罩當中,這次裁決正正與這些角力繼續糾纏不清。

南韓現正發生的事,對全球左翼來說別具深意。正當各國極右勢力重整旗鼓之際,南韓是至今唯一一個發達經濟體,透過群眾抗爭和選舉力量雙管齊下的方式來對抗極右浪潮。

日益加劇的政治分歧

這種日益加劇的政治裂痕,在主審法官池貴然(Ji Gwi-yeon)頒布的判詞字裡行間中表露無遺。池法官曾於2025年7月因技術原因短暫釋放了被拘押的尹錫悅。他在判詞中引用了17世紀英國處決查理一世、法國戴高樂憲法等廣泛的歷史先例,似乎在維護法治的必要性與強勢總統的特權之間搖擺不定。他未有將尹錫悅頒布戒嚴令定義為企圖叛亂的一部分,似是認可了尹錫悅在庭上的辯護理據。

尹錫悅堅稱,他實施戒嚴是為了向公眾發出「啟蒙式」警告,以應對他口中所謂左翼日益嚴重的威脅,以及外國(中國)對南韓選舉的干預。尹錫悅甚至為此自創了一個詞彙,將他的戒嚴令稱為「戒蒙令」(gyemongryung),把韓文中「戒嚴」和「啟蒙」結合而成的新詞語。

面對自己可能被裁定內亂罪成時,他甚至以「無能」為由求情:「像我這樣的傻瓜怎麼可能發動政變?」這位前首席檢察官將犬儒的法律邏輯與精明的自嘲結合,成功讓自己免受內亂罪的最高刑罰——死刑(儘管自1990年代末以來,南韓便沒有執行過死刑)。

極右勢力的復甦

池法官裁定尹錫悅內亂罪成,原因是他策劃了一場武裝政變,派遣特種部隊前往國會及中央選舉管理委員會逮捕議員和官員。然而,當法官似乎以英國古諺「不要為了讀聖經而偷蠟燭」(Do not steal a candle to read the Bible)為尹錫悅的既定目標開脫時,變相成為了極右翼重新凝聚力量的切入點。

池貴然法官肯定了尹錫悅的辯解,即頒布戒嚴是總統的專屬權力(目的—「讀聖經」),但法庭同時裁定,派軍隊到國會這個「手段」(偷蠟燭)是錯誤的。

從流產政變到導致尹錫悅被彈劾及定罪的大規模抵抗,自2024年12月以來發生的一連串事件反映,尹錫悅的政變絕非南韓年輕民主進程中一次單純的反常現象。相反,它標誌著極右翼、自由派與左翼之間數十年的緊張關係終於面臨臨界點。

事後回顧,那些由極右翼迅速發起、針對更大規模的支持彈劾示威的反示威活動(counterprotests),其實並不令人意外。在二十多歲的南韓青年中,反中親美的極右勢力的力量和影響力都有所增長,並激勵了長期由六、七十歲長者支撐的傳統保守派陣營。日益收緊的就業與房屋市場,加上向上流動機會的迅速萎縮,吸引了許多年輕一代投向極右翼思想。

表面上看,這種分裂往往被視為世代之爭。在年輕世代眼中,他們正反抗著父母輩當中那些帶有民族主義色彩,且政治立場偏左的中高階層。他們認為這批曾經為爭取平等與民主而對抗獨裁政權的一代,已經變成把持著政經命脈,只為自己與子孫謀取利益的群體。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的反感源於一種叛逆:他們親美反中,是因為上一代人反美並更為同情中國。他們這份衝動,正日益受到YouTube網紅和活躍的基督教牧師的言論所影響及引導。

此外,「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陣營與基督教民族主義網絡的聲援,更進一步助長他們的氣焰。極右翼行動者查理·柯克(Charlie Kirk)在2025年9月遇刺前,首爾正是其最後一個外訪點。他當時為「Build Up Korea」的年度集會發表主題演講,而該組織正正是其名下機構「美國轉折點」(Turning Point USA)在南韓的複製品。

柯克死後,南韓的極右翼青年在首爾市中心為他設立了臨時祭壇。Build Up Korea及大學生團體「自由大學」(Free University)經常舉辦模仿柯克標誌性風格的校園辯論和反中抗議活動,同時也成為倡議讓尹錫悅復職的「Yoon Again」運動的年輕步兵。

韓美極右翼之間的聯繫可以追溯到1950至53年的韓戰,戰後華盛頓在首爾扶植了冷戰時期的獨裁政權,不過當時這種聯繫主要在軍事層面,而非意識形態上。因此,尹錫悅的事件可謂在近代記憶中,首次出現美國民間的極右翼將其思想與手段直接輸出給南韓的同道中人。

南韓極端保守派透過其美國關係網,似乎已取得副總統萬斯(J. D. Vance)的青睞。作為特朗普政府內基督教民族主義的代表性人物,萬斯在今年1月會見南韓副總統時,就曾對因涉嫌違反選舉法規、違規組織政治集會而遭當局羈押的極右翼長老會牧師孫賢寶(Son Hyun-bo)表達關注。

到了2月,法院便釋放了孫氏,並免除了他六個月的監禁刑期。他獲釋後聲稱,在他被拘留候審期間,他的兩名兒子曾兩次受邀前往白宮。

極右勢力已經控制了尹錫悅所屬的國民力量黨(PPP),該黨在三百個席位的國會中佔據了約三分之一的議席。法院裁決後,國民力量黨黨魁張東赫(Jang Dong-hyuk)引用法官不將尹錫悅實施戒嚴列入內亂罪指控的決定,堅稱這位被罷免的總統是清白的。儘管黨內要求徹底與尹錫悅留下的爛攤子切割的呼聲日益高漲,他仍堅持此立場。

自由派的狂歡

尹錫悅因玩火自焚而下台後,最大得益者是自由派的共同民主黨(DPK)及其領袖李在明。然而,儘管政治局勢有利其政黨,李在明在2025年5月尹錫悅被彈劾後舉行的總統補選中,仍未能取得絕對多數票。他的得票不足,既反映了極右勢力的崛起,亦反映了外界對他一直受連串貪腐指控纏身而對其政治誠信抱有持續疑慮。

儘管如此,李在明上任六個月後的支持度仍然大幅飆升,其在蓋洛普韓國(Gallup Korea)的民調支持率徘徊在60%左右。值得注意是,李在明在尚未實現任何重大政治或經濟改革前就已經有這個成績,由此可見,新政府在政變後賦予公眾的穩定感,有助於提升他的形象。

最重要是,他的一大賣點是韓國的旗艦股票指數——韓國綜合股價指數(KOSPI)在上個月飆升至歷史新高。在一個全國每四個成年人就有一個投資股市的國家,達成這個具心理意義的里程碑,一直都是李在明的競選承諾。

然而,仔細觀察南韓經濟,就會發現過熱與發展不均的現象。受惠於全球人工智能(AI)熱潮,兩大半導體巨頭——三星(Samsung)和SK海力士(SK Hynix)佔據了KOSPI約40%的市值。這種異常高的集中度存在一定風險,即使與作為整體股票表現主要風向指標的「標準普爾500指數」(S&P 500)相比亦是如此,在標普500中,前十大與AI密切相關的股票約佔指數的41%。

縱使飆升的股市指數無法直接惠及整體經濟,李在明依然將其視作最大的政治本錢並緊抓不放;與此同時,共同民主黨內的派系內鬥亦已逐漸浮面。

植根於1980年代左翼民族主義學生運動的黨內元老派,一直試圖壓制一批新力量的崛起,這批新晉骨幹主要招募自自由派的專業人士,以及科技與金融界的暴發戶精英。這批與李在明關係密切的新興派系,傾向將共同民主黨視為替代國民力量黨的選擇,因為後者長久以來被視為由退休官僚和根深蒂固的工業家組成的守舊獨裁政黨。

與此同時,共同民主黨開始對其曾經承諾的勞工改革打退堂鼓。李在明政府至今尚未修訂南韓勞工法,將保障範圍擴大至自由工作者及平台工作者。無論最終哪派佔上風,共同民主黨都會繼續將勞工議題邊緣化,把往日的親勞工口號拋諸腦後;哪怕包括獨立的全國民主勞動組合總聯盟等國內工會一直對共同民主黨予以支持,他們亦只會置若罔聞。

在其他先進資本主義世界繼續面臨極右翼迅速侵蝕的當下,南韓人民能在六小時內擊敗政變企圖,並在一個月內將幕後黑手送上法庭,是一項了不起且鼓舞人心的成就。然而,南韓的經驗也表明,若缺乏獨立的左翼力量,在極右翼威脅被完全制伏之前,任何群眾爭取來的成果都有被慢慢蠶食或騎劫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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