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迪埃
1月24日，當我看到中共軍委副主席張又俠和參謀長劉振立被查的新聞時，腦海裡浮出第一個念頭是：習近平真的要執政到150歲了？
150歲這個梗，來自於2025年國慶閱兵時媒體拍到習近平對普京說：“有人預測呢，本世紀呢，人可能可以活到150歲。”[i]經過2018年修憲，習近平理論上可以一直擔任國家領導人到死。假如他活到150歲，中國就要繼續由他統治78年——這比筆者和大部分讀者餘生都要長。
有理由相信，很多人都不滿習近平的統治。在他治下，中國經濟凋敝，失業飆升，房價崩盤，人口銳減，自由縮水，外交滑稽，社會暴戾，天災人禍，事故頻發；工人階級無力抗爭艱難維生，中產階級背負債務光鮮不再，資產階級稅收高漲紛紛出走，官僚階級反復清洗鋃鐺入獄。雖然說走到如今這光景並不是一個人的責任，還應考慮中共的制度性缺陷和資本主義的經濟規律，但憎恨一個暴君是更加便捷的情緒宣洩途徑。
與憎恨、恐懼、失望等情緒伴生的，往往是對救世主的渴望。在過去幾年中，人們給予希望的“天降偉人”包括：或許會用經濟戰和海豹突擊隊擊垮習近平的川普大統領，“爆料革命”與“新中國聯邦”的創立者郭文貴，有可能在“習下李上”讖語加持下逆風翻盤的李克強，手握重兵似乎要繼承蔡鍔之志將成為新時代護國大將軍的張又俠。每當這些人身陷囹圄或死於非命，總會看到很多人陷入政治性抑鬱。
我承認，我也曾非常希望張又俠復刻“懷仁堂之變”並認為這事有很大概率發生。除了去年疑似習近平軍中嫡系苗華、何衛東等人的落馬讓人感覺軍隊存在反對派之外，《推背圖》裡那朗朗上口歌謠在各路KOL的解讀下也會令人迷醉。
“一個軍人身帶弓，只言我是白頭翁。東邊門裡伏金劍，勇士後門入帝宮。”這些為前現代民眾量身打造的心理暗示打油詩，在宮廷政治依然盛行的二十一世紀中國仍有市場，可以說帶有一種宿命般的諷刺。但作為伴隨電子遊戲長大的一代，一邊看著YouTube上的政論節目，一邊等待仿佛《駭客帝國》主角一樣的張將軍來消滅大反派，似乎也並不違和——因為我們本就習慣了附身遊戲中的英雄來拯救世界。對這種心理的極致回應，是法輪功媒體拍攝的網劇《維尼的終局》[ii]，其讓人們期盼中的張將軍的“壯舉”完全視覺化，贏得了可觀播放量。只可惜現實中的張又俠沒有等到劇集拍到高潮部分就軍委副主席“下崗”了。
張將軍Game Over了，我們很沮喪，但壞心情並不會持久，就像上一盤遊戲中使用李總理沒有通關，也可以重新來過。我們還可以在螢幕外選擇其他角色來繼續這盤心理治療般的電子遊戲。即使張又俠已經官宣落馬一個月，人們依然在津津樂道一些傳聞：胡錦濤、溫家寶等中共元老在施壓習近平釋放張又俠；解放軍正在軟抵抗，由老將軍曹剛川、范長龍回歸主持大局；劉少奇之子劉源和鄧小平之子鄧樸方已聯手反習……
不過，諷刺和自嘲之後，我們還需要更有建設性的分析。
換羽重生還是一地雞毛？
首先，不管是軍中反習勢力政變未遂還是習近平未雨綢繆發動清洗，目前的局面都是中共軍隊遭到了重創：二十屆中央軍委原本的七人有五人被抓，目前僅剩主席習近平和副主席張升民；自習上臺之後，有大量上將已經官宣被抓或去向不明，如今確定在位的現役上將僅剩四人：張升民（火箭軍）、國防部長董軍（海軍）、韓勝延和楊志斌（均為空軍）[iii]；每當一個上將落馬，中共還會調查其副官、直屬下級、舊部，即使不是所有人都會被捕，但仍然有上百名中將、少將遭到清洗[iv]。
雖然很多解放軍將領腐敗無能，甚至是系統性賣官鬻爵的產物，但高級指揮員對於現代軍隊來說仍然是不可或缺的。每一級的指揮員，都需要花時間瞭解相應級別軍事單位的敵我雙方戰略戰術、武器裝備、後勤補給、人員狀況等等。級別越高，需要瞭解的就越多。太平天國時期，李秀成這樣的年輕將領可以短期內成為一方統帥，部分原因就是當時的部隊主要就是步兵，現代化的裝備也無非是西式步槍、火炮和炸藥，指揮門檻較低。而今天越級提拔一個解放軍陸軍師長去擔任集團軍司令或戰區司令卻並非易事，因為前者需要先學會如何運用海軍、空軍、陸軍航空兵、電子戰部隊、導彈部隊、防空部隊等兵種，才有可能指揮作戰。我們不知道習近平拿下的將軍中，有沒有像圖哈切夫斯基那樣的帥才，但那些軍種司令和戰區司令，至少知道如何將宏觀的軍令進一步細化並交由適當的下屬去執行。
而這一層級指揮員大規模消失造成的指揮鏈斷裂如果不加以修復，解放軍將會既無法鎮壓全國性的民眾起義（類似孟加拉、伊朗的情況），也無法成功奪取臺灣。當然，如果軍隊將領確實計畫推翻習，那對習本人來說確保上述兩個功能就不是最優先，其清洗行為也便不可避免。但“槍桿子”本身造成的威脅解除之後，習也必須儘快修復他自己造成的破壞，以防沒有槍桿子加持的政權整體出現動搖。
緊接著抓捕張又俠、劉振立的1月25日，《解放軍報》在為此事定性的文章中提到：
依紀依法查處張又俠、劉振立，必將進一步從政治上正本清源，從思想上肅毒除弊，從組織上去腐生肌，鞏固深化政治整訓成果，推動人民軍隊換羽重生，為強化軍事業發展注入強大動力。[v]
接著在1月31日，該報又發文批判張劉二人，同樣提到：
堅決查處張又俠、劉振立，是全面從嚴治黨的重大成果、反腐敗鬥爭的重大勝利，是黨和軍隊有決心、有力量的重要體現，對於推動人民軍隊拔除流毒根源、實現換羽重生，具有重要意義。[vi]
對於短時間內兩次使用“換羽重生”，很多KOL解讀為解放軍宣傳部門內有人用文字遊戲在軟抵抗——“羽”就是“習”，換羽意指換習。但比拆文解字更有說服力的解釋應該是，習其實希望把軍隊高層都換上自己的黨羽，甚至可能在一些內部講話中自己使用了“換羽重生”——他老人家不受審查制度約束，不像廣大網路反賊那麼熟悉“頌聖”的委婉語。
熟悉動物學的朋友應該知道，鳥類換羽有兩種模式：順序換羽和非順序換羽。前者有規律、順序，每次只脫落很少量的羽毛，幾乎不影響飛行能力。後者是一次性把飛羽脫光或毫無規律地隨時脫落，因此會影響飛行能力，或發生了本身也不飛的鳥類身上。習近平的這次換羽，顯然屬於後者。
但是，需要飛行的鳥類，又剛好屬於非順序換羽者，就得提前找個天敵少、食物多的棲息地來度過這段脆弱時光。而解放軍這次清洗之前，還在對台、對日軍事施壓。比如抓捕張劉一個月前，解放軍舉行了聲勢浩大、抵近臺灣12海裡範圍之內的圍台軍演。[vii]當然，前面已經提到，習的換羽計畫可能事出突然，並非計畫之中。但無論如何，結果是非常尷尬的：本想施壓高市早苗讓其收回模棱兩可的保護臺灣承諾，卻讓日本民眾覺得受到霸淩反而更加支持高市；解放軍突然失去軍隊最高指揮官和總參謀長，讓美日同盟意識到東亞的軍事衝突風險其實驟減，於是高市更加激進地推進“國家正常化”進程，包括為修憲鋪路的眾議院改選和解除武器出口限制[viii]。
雖然是這樣一個一地雞毛的爛攤子，但和陷入戰爭泥潭、家底快要打光的俄軍相比，解放軍至少沒有傷筋動骨——建制完整，基層沒有軍心動搖的跡象，武器裝備生產體系未受損失……只要習近平執政穩固，高層將領的換羽重生終究只是時間問題。
習總能一直穩下去麼？
我們知道，毛澤東時代的終結來自於一場軍事政變：1976年毛死後一個月內，華國鋒（本身還兼任公安部長）拉國防部長葉劍英、中央警衛局局長汪東興、北京衛戍區政委吳德、司令員吳忠、北京軍區司令員陳錫聯等人，突襲了包括毛親屬在內的最忠於毛路線的“文革派”政治集團。
此後，中共進入了長達四十年的元老共治時代。他們為了防止黨內出現武力奪權/清洗的惡性循環，制定了一套制衡“規則”：在元老們尚且年富力強的華國鋒-鄧小平時代，他們自己參加中央軍事委員會以保證互相制衡；戎馬出身的元老們逐漸凋零後，檯面的國家最高領導人由“元老院”共識選出的文官擔任——江澤民、胡錦濤、習近平都是如此——他們會逐步獲得軍權，但軍權的行使仍需要通過職業軍人占多數的中央軍委，從而保證其地位穩固又不會一家獨大；最高領導人需要在卸任後逐步將軍權交給下一任，但可以通過隔代指定接班人和扶持親信將領來保護其自身和家族的安全。
但這一“規則”的缺點是，隨著元老數量越來越多（因為大多很長壽），軍隊會愈發山頭林立，導致現任國家領導人很難做出重大軍事決定。而有了軍事上的互相制衡或軍隊整體上的中立，黨內不同派系也才可以放開手腳政治鬥爭。
但鬥爭到了白熱化，終究會有一方想到要徹底控制軍隊。軍中反腐、撤銷七大軍區改組五大戰區、成立新軍種等行動，都是習近平上臺以後想要獨攬軍權的體現。事到如今，他確實已經削平了山頭——既然高級將領盡數落馬，那元老們的軍中代理人理論上也就不存在了。
有一種觀點認為，習以收復臺灣需要軍權集中為理由，說服了元老們不干涉他對軍隊的清洗與改組。或許這套說辭確實用了，但元老們不是傻子，即便不是每次中共政治鬥爭都在中心，但也是經歷過歷史的，明白軍警特憲等暴力機關全部由一人掌握的後果。而且，如果說服了元老主動讓權，他們的軍中代理人直接退休便可，沒必要搞成如今這種刺刀見紅的“換羽”。元老們會接受現實麼？目前並沒有看到什麼實質的反擊，但那幾百個由屍山血海中存活下來的祖輩建立的紅色家族，真的會就此罷手乖乖跑去紐西蘭做寓公麼？
“無人扶我青雲志，我自踏雪至山巔”——習總做到了。但高處不勝寒，他安排的“新羽”能不能控制住解放軍廣大基層官兵，能不能保證未來可能展開的軍事冒險不會慘敗，能不能保持內部團結不相互碾軋？這些還都是變數。
如果“舊羽”已經全部拔除，那麼解放軍就成了真正的習家軍，其接下來所有的失敗也便需要由習來承擔責任。如果國際形勢有利，中國經濟強勁，習又真的有秦皇漢武的軍事韜略，那確實有很大機會拿下臺灣。但現在三點都不具備，入侵臺灣就是妥妥的軍事冒險。如果習總堅持在2027年發動，很可能會變成俄烏戰爭的翻版，使其努力十幾年得來的“定於一尊”毀於一旦。
因此，習總未來穩不穩，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將如何重新塑造和使用解放軍。筆者不能預測未來，也不是習總肚子裡的蛔蟲，所以只能拭目以待。
放棄幻想
現在很多中國人都過得很慘，因此希望黨內有人來撥亂反正。但如前所述，張又俠等軍隊將領，終究是統治階級或其中某一集團的利益守護者。假使他成功政變拿下習近平，難道普羅大眾便可以準備普選、組織工會、衝進巴士底獄釋放政治犯了麼？可能那時張將軍鎮壓的鐵拳會比江油警察的“一秒六棍”[ix]更加兇狠。
另一方面，中共的體制性問題，也不是換一個最高領袖就能解決的。首先，歷代領導人都並非普羅大眾民主選舉產生，而是統治集團內各方勢力角力和黑箱操作的結果，其維持權力也是依靠個人忠誠和任人唯親。這就導致劣幣驅除良幣，諂媚無能之輩當道，有能之人殺頭。
其次，統治集團最重要的粘合劑是分贓。在經濟上升階段，內部的分歧會讓位於共同剝削的利益。比如腐敗雖然會影響武器品質和軍隊戰鬥力，但並不妨礙資本主義經濟的運行，所以反腐在很長時間內只是對少數人“執行家法”而非系統性清洗官僚隊伍。鄧小平近半個世紀前定下的發展戰略，其所謂的“改革紅利”如今已經耗盡，還留下了債務、環保、人口等一系列深坑。對於統治集團成員來說，一起“悶聲發大財”已經不是最優解，他們也會考慮跳船、推卸歷史責任、為子孫留後路或者獨佔越來越少的資源。這也意味著內鬥會愈發血腥露骨。
但這些內鬥不會直接導致大廈崩塌——即使已經腐朽，如果沒有外面的風雨撼動，極權體制依然可以維持很久。推翻獨裁的歷史進程，不會是在家看看手機直播、在社交網路分享一些聳人聽聞的傳言便可以推動的。但另一方面，也不必為聳人聽聞的傳言破產而過度沮喪。要推動這一進程，終究要靠我們自己——數以百萬記的普通人——走上街頭。就像香港人在2014年“雨傘運動”和2019年“反送中”，以及大陸人在1989年民運和2022年“白紙運動”時做的那樣。
確實，街頭運動有過很多失敗，但真正的全國性和全民性的反對中共運動還沒有發生過，沒人知道會有怎樣的能量迸發出來。我們知道的是，黨國正在變得虛弱。一方面，經濟正在不斷跌向低谷。另一方面，習近平清除異己的成功，雖然使其個人權力獲得了穩固，但卻削弱了解放軍的戰力並使黨內鬥爭的嚴酷上升到了新的高度。這兩方面的作用之下，暴力機器的每一個齒輪和螺絲也會動搖：士兵看到那些曾告訴自己要英勇作戰的將軍們沒有做出像樣的抵抗便束手就擒；低級軍官們積攢俸祿購買的住房，資產價值不斷縮水；偉大領袖正在準備一場日期很近、勝算不高的戰爭，但發生在地球另一邊且可以看到網路直播的另一場戰爭—俄烏戰爭—已經展示了，他們丟掉性命的一百種方式。我相信，他們中很多人，即使之前有那種緊習總就是“站在歷史正確一邊”[x]的幻想，現在也會臨陣遲疑吧。
不要再為張將軍的落幕而歎息了，也不用因習總的成功而感到恐懼，好戲才剛剛開始，而歷史也不允許我們只做觀眾。
[i] https://www.youtube.com/shorts/-JtmOByD4KQ
[ii] https://hk.epochtimes.com/news/2025-12-20/22843815
[iii] https://www.bbc.com/zhongwen/articles/cp80pl999gjo/simp
[iv] https://www.dw.com/zh/%E4%B9%A0%E8%BF%91%E5%B9%B3%E6%85%B0%E9%97%AE%E5%AE%98%E5%85%B5-%E6%8F%90%E5%8F%8A%E5%86%9B%E4%B8%AD%E5%8F%8D%E8%85%90/a-75913637
[v][v] https://paper.people.com.cn/rmrb/pc/content/202601/25/content_30135518.html
[vi] http://military.people.com.cn/n1/2026/0131/c1011-40656924.html
[vii] https://www.dw.com/zh-hant/%E4%B8%AD%E5%9C%8B%E5%86%8D%E8%88%89%E8%A1%8C%E5%9C%8D%E5%8F%B0%E8%BB%8D%E6%BC%94-%E5%B0%88%E5%AE%B6%E6%AC%B2%E6%B8%AC%E8%A9%A6%E6%97%A5%E7%BE%8E%E5%8F%B0%E5%8F%8D%E6%87%89/a-75325863
[viii] https://news.ifeng.com/c/8qtv0U1LKbC
[ix] https://www.youtube.com/shorts/ehjxCh3jXf4
[x] https://www.qstheory.cn/zhuanqu/2021-10/27/c_1128000281.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