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赤墨(Red Mo)
台灣民眾黨自2019年創立以來,挾帶著柯文哲擔任台北市長時的名望與聲勢,迅速在全台各地擴張。自2024年大選後,台灣民眾黨成為國會中的「關鍵少數」,儼然是台灣目前最大的「第三勢力」。
自2000年民進黨首度取得政權後,台灣各政黨逐漸被區分成親國民黨的「泛藍陣營」以及親民進黨的「泛綠陣營」。這種現象被稱為「藍綠象限」,也是往後20年台灣政治勢力相互對抗的主旋律。然而,即使藍綠兩黨先後取得政權,但政商勾結的金權政治、破產的政治承諾、綁樁地方派系的選舉文化卻始終沒有改變。這使得不少選民——特別是青年——逐漸期待能有「超越藍綠」的新選項,而不是永遠在藍綠兩黨中搖擺。
台灣民眾黨正是在這種框架之下誕生並崛起,並獲得部分青年選民的高度支持。
台灣「第三勢力」的困境
台灣最早的「第三勢力」,可以回朔至1993年新黨的成立。時任總統同時也是本省籍李登輝所帶領的「主流派」與國民黨「非主流派」的鬥爭愈發激烈。在「非主流派」內,以外省籍二代為主的「新國民黨連線」在1993年成立新黨,爾後又與中華社會民主黨合併,成為台灣最早的第三勢力。
直至2000年到2001年,隨著親藍的親民黨、親綠的台灣團結聯盟(如今的台聯黨)先後成立。在2001年的國會選舉中,國民黨、民進黨、親民黨、台聯、新黨、台灣吾黨等六個政黨個別取得席次,形成台灣國會少見的「多黨制」現象。
然而,這種現況並未持續太久,由於無法迴避的統獨議題、由於民進黨的「國民黨化」、由於台灣短暫的自主工運歷史,台灣的政治版圖並未朝向多黨制發展,反而是發展成圍繞國民黨和民進黨兩大黨為核心的兩黨制生態。即使在2008年以後,台灣訂定了34 席的國會不分區立委,但小黨要想獲得國會席次,卻必須通過5%的政黨票門檻;加上區域立委仍採小選區制,導致小黨頻頻遭到棄保。
另一方面,不論是新黨、親民黨、台聯還是更晚期的時代力量,小黨始終無法走出「藍綠象限」的框架。諸多具進步形象的小黨為獲得選票,要不是貼近民進黨來獲求民進黨剩餘的「蛋糕屑」,就是提出比民進黨更基進的政見來吸收極少數的進步選民;而像新黨、台聯等政黨,則是靠著比國民黨與民進黨更加右翼的政見——例如大中華民族主義與台派沙文主義——來吸收右翼選民。但兩者相似的結果是,它們在藍綠各自的「集中選票」號召下,皆被大多數中間選民所棄保。
以共鳴與務實為名的政治投機
在這樣的框架下,台灣民眾黨的「第三勢力」策略,則有較為明顯的不同。首先,民眾黨吸收了大量二、三線的藍綠政治人物進入該黨,並在兩黨中「夾縫求生存」,靠著民進黨與國民黨的政治對立,柯文哲提出所謂「理性、務實、科學」,吸收兩黨政見上的瑕疵,並加以利用與修正。
在統獨的議題上,民眾黨主張「吸收中華文化與台灣本土文化」,以此調和統獨議題的對立。
2021年的四公投中,面對民進黨的「四個不同意」與國民黨的「四個同意」,民眾黨則是提出所謂「兩好兩壞」,即反萊豬、護藻礁投同意票,而核四重啟、公投綁大選則投不同意票。
以上舉例,反映民眾黨採用了「泛藍泛綠各抓一把」的政治路線,並打著「超越藍綠」的口號來吸收中間選民支持。然而從多個面向來看,民眾黨的政黨路線與發展卻又是矛盾且令人困惑的。
在上述提到的四公投中,即使民眾黨官方立場為「兩好兩壞」,但超過70%的支持者卻傾向國民黨「四個同意」的立場,顯示民眾黨並未具有一個清晰且明確的政治綱領,與支持者的觀點也時有衝突。
另一個例子反映在民眾黨的內部組成上。柯文哲擔任市長期間,聘用了知名工運人士賴香伶為台北市勞動局局長,並在其後將之吸收入黨。然而,民眾黨卻又同時與具黑道背景的苗栗縣長鍾東錦交好,甚至將上述兩者搓合。2025年12月,鍾東錦「借調」賴香伶擔任苗栗縣第二副縣長,這種左傾工運鬥士與右翼地方黑金的奇妙組合,實屬台灣政治史上的奇觀。
另外,民眾黨的諸多政策也打著「務實」之名而左右搖晃。以能源議題而言,2021年還明確表態反對核四重啟的民眾黨,卻在2025年的核三延役公投上選擇同意。民眾黨關於核三延役的政見如此說道:
反對者最常用「核廢料放哪裡」恐嚇人民,但事實是,台灣早已使用核電40年,核廢料存放技術成熟、安全,國際上已有深孔地質處置等新方案,能有效隔離數千年,不會把問題丟給下一代。民進黨怠惰八年不處理,四年多來非核家園推動專案小組不開會,如今卻用恐懼阻礙未來的可能性,這是不負責任的政治操弄。
上述論述,固然點出了民進黨在能源轉型上的不積極、利用綠電圖利廠商的漏洞,但卻也顯露了民眾黨在4年內對核能態度的180度大翻轉。對比柯文哲在2021年親口承認「反對核四重啟」,這次翻轉顯示民眾黨並不具有堅定的左或右之意識形態,亦沒有統一的政治路線,而是打著「務實」之名,實際上是投機式的政治取向:風往哪吹往哪倒、跟誰合作就支持誰、既消費議題但也不會真的支持到底。

左傾工運人士與右翼地方黑金「合作」的政治奇觀
(圖片來源:臉書)
在藍綠間搖擺的民眾黨
若回顧柯文哲的從政之路,2014年柯文哲因為與民進黨保持友好關係,在民進黨的「禮讓」下當選台北市長。然而在後續的政治鬥爭中,柯文哲與民進黨的關係逐漸惡化,這使得2018年縣市首長選舉時,民進黨決定不再禮讓柯文哲,推派姚文智競逐市長;加上國民黨籍的丁守中,柯文哲、民進黨與國民黨的「三方競爭」首次登上歷史舞台。
儘管順利連任,但由於缺少政黨的支持,柯文哲若卸任市長將失去其影響力,因此,民眾黨在2019年順利成形,被外界解讀為柯文哲為日後競選總統的敲門磚。2024年,柯文哲正式參選總統,並在競選期間與國民黨保持「競爭又合作」的關係,各種「藍白合」的分析一度受到大眾矚目。
話雖如此,藍白兩者的合作始終充滿著諸多瑕疵與漏洞,最大的問題即是:誰應該競逐總統、誰應該成為副手。對掌握多數民意、資源更多、勢力更強的國民黨而言,其當然不可能允許自己視為「小弟」的柯文哲擔任總統候選人;反之,民眾黨的支持者多為青壯世代,因為厭倦藍綠鬥爭才轉而對民眾黨抱有期待,若「藍白合」的結果是由國民黨推派總統候選人、柯文哲擔任副手,這同樣讓民眾黨支持者無法接受。
就在這種矛盾之下,總統大選期間的藍白合作徹底破局,再次演變成藍綠白的「三方競爭」。雖然最後由民進黨的賴清德成功當選總統,但藍綠白三黨的競爭卻導致不少選民將選票投給了民眾黨,不僅讓民進黨失去了完全執政,更讓民眾黨成為國會的關鍵少數。在這之後,藍白在野黨再次於國會展開合作,以此制衡民進黨。
客觀來看,藍白的合作關係始終是不穩定的,其合作目的僅僅是「對抗民進黨」,而非兩者在政綱上有多大的疊合。另外,兩黨的選民基礎也是天差地別,國民黨得到諸多中高齡者、地方鄉紳與守舊派的支持,民眾黨則是由不滿藍綠的青壯派所構成,這種背景下所建立的合作關係,並不足以支撐雙方走得長遠。年底縣市首長選舉即將到來,在國民黨與民眾黨各自推派新北市長候選人的情況下,藍白的合作關係將再次迎來挑戰。
「小草」的政治特質
因為民眾黨成立時間尚短,對於如何清晰定義其支持群體,目前仍未有足夠資料支撐我們界定清楚的輪廓,但我們仍能做出以下分析。
綜觀民眾黨的核心支持者(通稱小草),雖不具有相同之意識形態,但卻有著共同的特點:例如青壯年居多、高技術/科技領域的白領、崇拜柯文哲、厭惡藍綠兩者、對性少數權益保持中立或疑慮甚至反對,抑或認為女權已發展過頭等等傾向。
上述特點有諸多值得分析的地方,但若要歸結「小草」的政治特性,其政治性質往往帶有以下傾向:他們不信任傳統政黨、拒絕被歸類在特定意識形態、崇尚技術官僚式的論述,同時也對當代的「政治正確」抱持懷疑。從以上列舉中,我們會發現「小草」的政治性質與柯文哲的世界觀乃至政治發展途徑高度吻合。
因為國民黨的青年支持者逐漸匱乏,甚至被民眾黨所吸收,這導致網路上的「青年論戰」往往是由民進黨的支持者與「小草」或更廣泛的民眾黨支持者所互相對陣。在國會三黨中,民進黨對於性別、性少數的支持態度相對較為鮮明,使得不少青年女性與性少數更願意支持民進黨。反觀民眾黨,由於柯文哲本人常被批評對性別議題不夠敏感(如空姐應援團事件)、性別觀太刻板,加上民眾黨男性支持者較多(部分數據顯示,民眾黨內男性支持者幾乎是女性的兩倍),使得雙方頻頻在性別政治、性少數身分、身分政治等問題上交戰。
以下角度可以更好的幫助我們理解,為何民眾黨能得到青壯世代男性的支持:一方面,青年男性無從宣洩房貸與成家的客觀焦慮、無法在藍綠兩黨執政下找尋解方和出路;另一方面則源自青年男性對於「女性紅利」、情感敘事與性別政治的文化疲勞。以上因素使得該群體頻頻被柯文哲掛在嘴邊的「數據、科學、務實」等去情感化、去意識形態的口號所吸引,並成為「小草」。
上述現象與南韓青年世代的性別對立雖有程度上的差異,但卻有著部分相似性。總體來說,無論是南韓還是台灣,當代青年性別對立的起始點,皆是源自於資本主義下的金權政治、性別角色固化、社福待遇不足等問題無法被真正解決,導致雙方皆在資本主義下的壓迫中艱難地生存,同時將僅剩的精力著眼於與自身利益相關的事件,進而敵視他/她們認為是「優勢」的另一類身分。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小草」雖不具有明確意識形態之分野,但卻也乘載了台灣多數人的共鳴:當美國嘗試掏空台灣時,他們會譴責美國;當中共威嚇台灣時,他們會對其抗議。既不認同統一,但也不會積極追求台獨。他們在乎的是務實的政策,例如反金權、居住正義、薪資調漲,而不是口號與理念。

「小草」熱衷於務實的政策,而非理念
(圖片來源:柯文哲粉專)
民眾黨能超越金權政治嗎?
在柯文哲因京華城案與政治獻金案被長期羈押後,民眾黨「超越藍綠」的口號成為其建黨以來最嚴峻的考驗。「小草」傾向在沒有實質證據的情況下,柯文哲是被民進黨誣陷的政治受害者;而反方則認為,柯文哲本身手腳並不乾淨,被羈押是合理且正確的檢調程序。
對於上述爭論,目前仍在審查階段,尚不能輕下定論。然而,這已證明民眾黨絕非清流,既沒有超越藍綠,更沒有突破金權政治的框架。
早在此次爭議爆發以前,民眾黨本身就是高度以柯文哲為核心的「一人政黨」,加上前述提到的,民眾黨並不是一個具有堅定意識形態的政黨,而是一個投機者、社運工作者與失意政客雲集的共同體。因此,如何獲得柯文哲的關注、如何博取柯文哲的眼球,成為每個民眾黨人的首要課題。
正因為如此,各派鬥爭、自行其事、相互汙衊的政治文化充斥著整個民眾黨。對於被形容成「資源回收黨」,民眾黨僅是回覆「與不同人接觸,不一定會認同他們的理念」;然而,若一個政黨同時存在著工運人士、學者、地方黑金和二線藍綠政客,我們如何期待這個黨總是能提出立場一致且符合基層利益的政見與政策?某種程度上,這再次解釋了為何民眾黨的政策總是常常「轉彎」。
以2022年高虹安詐領助理費的案件來說,民眾黨中央評議委員會雖做出暫停黨權處分,但也重創了民眾黨清廉的形象。該案件於去年12月二審判決認定無罪,但今年1月高等檢察署再次研擬上訴。除了這些事件外,民眾黨走訪地方黑金的消息頻傳,各式與地方黑金合作的事件不曾間斷。上述表明,民眾黨作為以選舉為核心的政黨,為顧及選票和獲得「角頭(地方仕紳/黑金/領袖)」支持,其本身就不可能「超越藍綠」。
回到柯文哲涉貪案,我們確實能解讀成民進黨把柯文哲視為眼中釘、意圖將之剷除的政治栽贓,但同樣說明了民眾黨自己露出黑金舞弊的把炳,而這把柄則被民進黨緊緊抓住,進而施加攻擊。
希冀改革的人民,必須從民眾黨的崛起與危機中看到教訓。倘若一個政黨只為選舉而生,既沒有切實的建立勞工組織、不顧及關基層福祉的運動與倡議、只有在選前為了選票才會開出無法兌現的政見,那這個政黨即使成功當選,也會再次落入台灣地方派系與金權政黨「綁樁-收賄-回扣」的泥沼之中。
建立「超越藍綠」的新選擇沒有途徑,台灣這麼多年「第三勢力」的興衰已證明,只有從弱勢者、階級議題、受壓迫者的角度出發,才有可能提出不同於藍綠以外的政治方案。在這個方案中,選舉固然是可以考慮的選項,但絕不是唯一的選項,而是必須認真思考如何建設運動、打造受壓迫者的組織與基層據點,進而開拓出不同於選舉主義與金權政治的路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