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明尼阿波利斯在短短一周内發動了兩次大罷工。1月7號移民海關執法局(ICE)人員射殺了Renée Nicole Good,引起公憤。學生、工會、社區組織者以及教會等等在23號舉行大罷工和游行,要求還Good一個公道。不料第二天ICE人員又射殺了Alex Pretti。市民更加氣憤,在30號又舉行了第二次大罷工。此文將兩篇報道合二為一,請讀者留意。
翻譯:薛鐘嶽
(一) /The Other 98%
明尼阿波利斯不再只是“應對”移民海關執法局(ICE),而是組織力量與ICE持久抗爭。明尼蘇達州在經歷數周聯邦移民執法升級後,全國其他地區都有人口頭上呼籲打造抵抗的基礎,卻鮮少付諸實踐。明尼阿波利斯-聖保羅雙子城在做的,恰恰是這樣一種基礎,就是建設好日常抵抗國家打壓的社區基礎,讓國家暴力難以悄無聲息地實施打壓。
具體而言,這種基礎設施呈現為:通過Signal群組在數分鐘內傳播目擊資訊;民眾隨身攜帶哨子,當有人遭ICE圍堵時鄰里迅速趕到現場;普通市民將“我在關注”作為公民身份的宣言。
明尼阿波利斯組織者阿魯·希尼-阿傑在《雅各賓》雜誌的訪談中描述了令人震驚的參與密度:社區Signal群組覆蓋率突破“4%”,單個社區的快速反應巡邏群組在組建那天上午就有千人加入。
這至關重要,因為ICE的運作依賴後勤與孤立市民。面對聯邦軍事化行動,市民僅靠發表“社區聲明”無法突圍,必須在暴力機器進食、休憩與藏匿之處予以阻斷。正因如此,明尼阿波利斯市不僅堅守防線,還會主動出擊。
活動人士瞄準了讓ICE如佔領軍般運作的“支柱”:酒店、租車公司、企業合作夥伴,這些——看似平靜的日常場所,正是鎮壓機器的補給站。
一場當地社會運動迫使希爾頓旗下一家酒店拒絕為ICE提供服務,引發全國性反彈和企業恐慌。其精妙之處不在於製造轟動效應,而在於掌握了制衡手段。政權可以無視公眾憤慨,卻無法忽視維持其特工行動的供應鏈發生內部摩擦。
隨後是概念得到實踐的驗證:1月23日由工會和社區團體發起的“驅逐ICE”總罷工,在明尼阿波利斯及周邊地區展開,表明大家拒絕在恐怖統治下維持常態。這是一場力量演練:我們能否協調行動?能否堅守陣線?能否相互守護?能否迫使自以為能在此獵捕人類的勢力,無法掌控這座城市?當抵抗發展成熟,就是這個模樣。人們不僅憤怒,且能把反抗變成日常;不僅是抗議,更是打造反抗的根基。
這才是真正可複製的經驗。若想驅逐ICE,別等待專家或政客的許可。大家要建立這樣的網路:讓兇犯隱身變得困難,讓其同謀付出代價,讓市民團結成為本能。
(二)/ 丹·拉博茨(Dan La Botz)
明尼阿波利斯總罷工!抗爭繼續!
爲何短短兩周會發生兩次罷工和大抗議?事件得回溯到1月26日,聯邦特工又殺害了第二名受害者——退伍軍人醫療中心的重症監護護士亞曆克斯·傑佛瑞·普雷蒂(Alex Jeffrey Pretti)。聯邦發言人立即宣稱普雷蒂是企圖“屠殺”聯邦特工的國內恐怖分子,並辯稱特工是正當防衛才開槍。但現場視頻記錄與政府說法相矛盾。
視頻清晰顯示,普雷蒂一邊用手機拍攝ICE(移民與海關執法局)特工,一邊上前扶起一名特工推倒在地的女子。他隨即遭到七名特工襲擊——他們將他撂倒在地,噴射胡椒噴霧並實施毆打。隨後特工發現普雷蒂隨身隱蔽攜帶手槍——根據州法律,他有權這樣做。儘管他從未亮出武器,特工在奪走他的槍支後,仍然向他連開十槍致其死亡。
與古德遇害案如出一轍,聯邦特工接管了槍擊現場。儘管持有司法搜查令的州政府官員要求勘驗現場,國土安全部仍予以拒絕。雖然氣溫低於零度(華氏零下6度,攝氏零下21度),仍有數百人走上街頭抗議普雷蒂遇害事件,數千人自發參加戶外追悼會。
明尼蘇達州州長蒂姆·沃爾茲(Tim Walz)此前下令國民警衛隊保持待命狀態,現已正式調動該部隊維持明尼阿波利斯市秩序。當地活動人士得知州長派遣部隊去保護惠普爾聯邦大樓(內設聯邦法院及ICE拘留中心)而非阻止ICE特工襲擊社區居民後,深感憤怒。
目前明尼阿波利斯-聖保羅雙城地區已有3000名ICE特工駐守。特朗普威脅將援引《叛亂法》調動美軍進駐該市,並指責民主黨籍州長沃爾茲和民主黨籍市長雅各·弗雷(Jacob Frey)“以狂妄危險的言論煽動叛亂”。儘管司法部正以涉嫌阻礙移民執法為由調查州長和市長,但特朗普迄今尚未派遣軍隊。
明尼阿波利斯市民乃至全美民眾目睹ICE特工無搜查令破門而入的行徑,無不震驚憤慨。ICE特工在街頭攔截有色人種,強行查驗身份證明和公民身份文件。他們曾闖入某戶民宅逮捕一名五歲男童,隨後指控其父親遺棄子女,最終將他們全家送至德克薩斯州的拘留中心。一名殘疾婦女駕車前往就醫途中,車窗遭砸碎。她被特工拖出車外後昏厥,最後需要上救護車。這些針對移民和美國公民的暴力襲擊已成日常,令雙子城居民深感憤懣。在古德遭ICE殺害後,民眾就已準備採取行動。
1月23日,即普雷蒂遇害前一天,明尼阿波利斯市爆發了針對ICE的總罷工。此次罷工得到工會、宗教團體和社區組織的鼎力支援,他們以“真相與自由日”為口號發起動員,呼籲“不工作、不上學、不購物”,幾乎使該市經濟活動陷入停滯。總罷工的構想源于活動家群體,他們視此為必要的下一步行動。儘管眾多工會及其成員參與其中,但沒有任何工會正式發起罷工。因為此舉將違反其與雇主的集體談判協議,可能招致法律和經濟處罰。許多工人以病假形式參與,使用帶薪病假休假一天;另有數百家小企業為支持罷工暫停營業,讓員工當天離崗。
明尼阿波利斯和聖保羅數千名居民參與了數十個自發組建的委員會,在工作場所和社區中應對ICE及邊境巡邏隊(Border Patrol)的行動。當地團體已籌備數月之久。當ICE特工現身街頭時,社區組織會吹響尖銳哨聲示警,部分居民甚至用車輛封鎖道路。教師們在學校內部組織行動後,又協助組建家長團體,共同應對向學生噴射化學製劑並逮捕教師的ICE特工。在少數案例中,這些非正式網路已發展為社區或工作場所集會,但此類集會尚不普遍。
罷工當天,一百名聚集在機場並封鎖設施的神職人員因拒不配合警方而被捕(隨後獲釋)。與此同時,數萬人在零下氣溫中穿越明尼阿波利斯市中心遊行。人群四處高呼“驅逐ICE”。全美其他城市也爆發抗議活動,半數地區氣溫零下、風雪交加,但許多示威者仍堅持遊行。
在民主黨人、部分共和黨議員及保守派擁槍組織的壓力下,特朗普現已開始調整策略。右翼擁槍團體認為美國民眾需要持槍以備必要時對抗聯邦政府,因此對聯邦執法人員槍殺一名合法持槍者感到憤怒——該男子從未亮出槍支,且在背部中數槍前已被繳械。特朗普宣稱,自己與民主黨籍州長沃爾茲“已達成共識”。他正在撤換明尼阿波利斯抓捕行動負責人——以暴力手段著稱的邊境巡邏隊指揮官葛列格里·博維諾(Gregory Bovino),改由白宮“邊境沙皇”湯姆·霍曼(Tom Homan)接任。在得知首位遇害者古德的父親是特朗普鐵杆支持者後,特朗普也改變了對她的看法。
但特朗普對移民和公民的打壓仍在持續升級,緬因州啟動的“每日捕獲行動”與明尼阿波利斯市如出一轍,同樣針對索馬里移民。擁有850億美元預算和2.2萬名特工的ICE,正繼續對美國其他城市肆意破壞。1月20日聯邦預算案將再次審議ICE撥款問題,民主黨人威脅會拒絕支援任何包含該機構資金的法案。但他們能否阻止ICE獲得更多資金尚待觀察。
明尼阿波利斯總罷工具有重大意義。與歐洲或拉丁美洲不同,總罷工並非美國的日常現象。明尼阿波利斯總罷工在當代美國史無前例。自1934年以來,該市未曾發生過總罷工;而自1946年奧克蘭總罷工後,全美也再無其他城市發起過總罷工。但聯邦執法人員對白人公民肆意毆打、施放催淚瓦斯和槍殺的案例也很久未見。如今美國已超越1950年代反動的麥卡錫主義。明尼阿波利斯事件證實,我們如今身處威權政府的鐵腕統治之下,但也彰顯出民眾抵抗力量的強大。這場正義之戰、民主之戰、生存之戰仍在持續——明尼阿波利斯最為激烈,但全國各處亦燃起戰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