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程以凡
2026年1月22日,中華民國(台灣)行政院大陸委員會的副主委梁文傑,在例行性的記者會回應記者提問時,以行政機關發言人的身分發表了一段在台灣媒體上極為罕見的談話:「現在年輕人可能不太知道,托派是被中共長期整肅和抓捕過的,在1952年時甚至抓捕了幾千人。托派對於馬克思主義的原初理念和人道主義的理想比較堅持,甚至堅持到有點天真,正是因為太堅持了,所以在中共黨史上,一直被視為眼中釘,到現在依然是如此。所以在我看來,這個組織不太可能成為中共的在地協力者。」
為什麼近年來以「反統戰」為政策方針的大陸委員會,會突然對中共黨史大發議論呢?原因是在2026年1月17日和18日這兩天,也就是這場例行記者會數日前,這幾年來以「火花」為名在台灣活動的政治組織,在臺北召開了創黨大會,和國際組織「革命共產國際(Revolutionary Communist International, RCI)的代表共同宣布將「火花」改組為「台灣革命共產黨」,並在Threads, Facebook等社交媒體上發布了宣言:「我們火花—台革共選擇在今天正式宣告將要成立台灣革命共產黨,並向中華民國統治階級宣告階級戰爭。我們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推翻資產階級統治並建立台灣工人民主政權!就是推翻中華民國並建立革命共產主義政權!」
這就是為什麼,在2026年1月22日的例行記者會上,會有記者對梁文傑提問:「最近有一個政黨,台灣革命共產黨成立了,該黨的宗旨說,要推翻中華民國的統治階級,請問大陸委員會對這個組織有什麼看法?這是否違反國安相關的法規?」也才會引發梁文傑後面的評述。
為什麼記者提問的對象是「大陸委員會」?為什麼這會是一個國安問題?只有從台灣大眾對「共產」的認知和當前主導台灣政壇的兩岸統獨問題出發才能理解,從網路社群上許多對該篇宣言的留言或轉發即可得知,多數人對共產的本意不甚了解,僅僅是將「共產」與「中國」做連結,而認為這些人可能是某種形式的「中國間諜」,這也反映了台灣社會一貫的,對左翼歷史文化的陌生和用兩岸統獨統攝一切內政議題等特質。然而,正是這些梁文傑在回應台革共問題時的「年輕人」,與他自己所提到「現在的年輕人」極為不同,而台革共的成立本身,也是對台灣社會特質的一股強烈逆流。
其實托派在台灣活動並不是新現象,從2005年香港世貿會議後的台灣從先驅社/工人民主協會、到2011年阿拉伯之春後的工人國際委員會(CWI)/國際社會主義前進,再到本文所述的革命共產國際(RCI)/火花,這股暗流大約每隔5-10年就會凝聚一批有行動力的年輕世代,投入革命左翼的政治活動之中。然而這次台革共的建黨,卻與之前有相當的不同,早先的托派團體大多是專注在建立組織和參與實際社會運動,基本上很少或完全沒有進入大眾視野,但這一次的建黨,卻讓主流媒體紛紛報導,甚至還引起了政府機關發言人的正面回應,這可能是起源於網路媒體生態改變的偶然,也可能是台灣社會再經歷了左翼思想長期被壓抑後反彈的必然。
讓我們來談談這起媒體風波的必然層面,兩岸統獨問題,雖然一直為台灣政治人物津津樂道,也是台灣大眾用來劃分敵我陣營的黃金標準,但統獨意識形態永遠無法解釋台灣為何GDP成長亮眼、股市熱錢滾滾,而低薪高房價、極端少子化等問題卻益發嚴重的資本主義難題。台灣人往往一致同意,中國大陸的中國共產黨是一個對自治台灣有霸權主義野心的政權,然而當美國近年來的霸權主義行徑與中國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時,「抗中保台」而「親美」的姿態就顯得蒼白無力了。這不僅是台灣兩大主流政黨國民黨和民進黨的意識形態危機,更是更深刻的「資本主義代議民主」世界觀危機。
資本主義,是共產主義運動發起挑戰的對象,甚至可以說就是由這場批判的運動建構出來的概念,自身就已經帶有共產主義的影子,因此,解鈴還須繫鈴人,唯有對二十世紀的共產主義運動徹底反思,才能面對資本主義的問題,而托派代表的正是這塊思想資源。至於中國和美國的大國爭霸,在共產主義的世界觀裡,兩大國的菁英階級之所以有霸權主義擴張的動機,其中一個共通點即在保護大資本的利益和轉移國內資本主義經濟矛盾。因此,這股托派運動的暗流之所以延續至今,絕對不是一小群人頭腦發熱的偶然,反而可以說是一種反映社會矛盾的必然,有趣的是,從這一點也可以看出兩岸左翼青年在尋找出路時,確實存在心理結構上的差異,中國大陸由於自身共產主義的歷史,批判體制的聲音往往以愛國為掩護或者糾纏不清,台灣則不然,更傾向於接受國際主義的思想和指導,本質雖同為對資本主義的反叛,表現形式卻大有不同。 台灣革命共產黨的成立,不是這場運動的開始,它一直存在,因此也不可能是這場運動的結束,在台灣發生的思想陣痛,不會是單方面接受國際主義領導的產物,也勢必寫下中國大陸和台灣左翼歷史的新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