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黃絲雅
2026年1月3日淩晨,美軍攻入委內瑞拉首都加拉斯加[1],抓走了該國總統馬杜羅及其夫人西莉亞·弗洛雷斯。
消息一出,各國左翼集體發出譴責(當然,很多並非左翼的政府也發出了官方譴責)。在中文世界,這一事件也成為熱點。一方面,作為委內瑞拉的“全天候戰略合作夥伴”,中共政府不斷發出聲討;另一方面,很多大陸民眾為“一個獨裁者的倒臺”而歡呼。而右翼KOL則以“思想實驗”的形式向左翼發出了一個挑戰:假如美國以這種方式抓走了習近平,你們是支持還是譴責?
坦白來說,我內心的第一反應是:習近平被美國人綁走,我肯定上街放鞭炮啊。但冷靜一想,這種挑戰其實包含邏輯陷阱。
習總成了紅鯡魚
紅鯡魚是一種氣溫濃烈的英國鹹魚菜肴。英國記者威廉·羅伯特在十九世紀一篇文章中寫道,這種魚的味道可以誘導獵犬放棄追逐野兔,而某些媒體轉移大眾視線時的手段就好比拖著紅鯡魚在樹林裡跑。而如今邏輯學上廣為人知的“紅鯡魚謬誤”,就是指論證者以轉變議論主題的方式來轉移讀者或聽者注意力的謬誤。
關於川普擄走馬杜羅一事,左翼批判的焦點在於美國是否有權力擔當世界警察以及川普的真實目的,而不是惡人甲乙丙丁是否應該受到懲罰。在中文世界,人們當然會聯想到習近平會不會也成為“斬首行動”的目標——他本人恐怕也會加強防範;無數中國人也期盼他趕緊下臺。所以這個議題確實是一條氣味濃烈的紅鯡魚,會讓人興致勃勃地暢想暢聊。同理,在別的地區,你可以把議題引向是否支持抓走普京,是否支持抓走哈梅內伊,是否支持抓走洪森,是否支持抓走米格爾·迪亞斯·卡內爾(古巴領袖),是否支持抓走金正恩……但如果人們只熱衷於各種紅鯡魚,就會導致沒人關心一個為所欲為的霸權會有什麼糟糕的後果。
你想活在《死亡筆記》的世界麼?
我不妨也提出一個思想實驗。喜歡動漫的朋友一定看過大場鶇(原作)與小畑健(作畫)合作創作的《死亡筆記》。在這部作品中,天才高中生夜神月意外獲得了死神的筆記本,只要寫上人名就可以將對方殺死。一開始,主角本著為民除害的想法用筆記本處決司法體系無法判處死刑的極惡之人。嘗到了權力的滋味後,他便想利用這種超能力的威懾創造一個沒有犯罪的世界並成為“新世界的神”。但是,當以另一主角L為首的警方開始追查之後,夜神月開始不斷殺戮其“偉業”的阻礙者。
相信大部分讀者都曾幻想過拿到死亡筆記後會用來做什麼。我想到的是寫上中共高官的名字,讓他們在恐慌中紛紛放棄權力,最後黨不得不解體。但坦白說,我恐怕不能忍住不為自己謀取私利。再轉念一想,真有這個東西,如果習近平拿到了可如何是好?或者僅僅是討厭我的人撿到了,那我豈不是今後要在恐懼中度日?
所以,你會希望《死亡筆記》真的存在並且讓一個凡人靠它成神麼?
在委內瑞拉的這次行動讓世人看到,如今美國的軍事實力對他國來說是碾壓級別的,真要除掉習近平、普京或金正恩也並非mission impossible。川普雖然沒有死神的筆記本,但他把人名寫到CIA局長的筆記本上,效果也差不多。但問題是,在川普口中,習近平可是他的好朋友,他討厭的人則是左翼分子、“非法”移民、女權主義者、工會、LGBTIQA+群體……在歷史上,美帝國除了經常拿下他國首腦,對平民反對者實施綁架、暗殺、抹黑的例子也比比皆是。即使你認為自己不屬於以上任何一類,但別忘了,抓捕馬杜羅伴隨的空襲中,還有至少幾十名隨機出現在附近的平民死傷。
所以,在俯首膜拜“新神”之前,我們要想想自己在“新世界”裡是不是有一席之地,還是僅僅是建造過程中微不足道的代價。

川普真正厭惡的,是性別平權、勞權等左翼思想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問題不能一刀切
雖然我們不能當貪吃的獵犬,但如果把“是否支持川普抓捕習近平”的問題單獨拿出來討論,我們也不會顧左右而言他。我們不應成為“凡是美帝贊成的我們就反對”的教條主義者,而應該就具體的情況做不同的分析和應對。1917年二月革命後,尚在西歐的列寧等一批俄國革命者,是乘坐德國提供的悶罐火車穿越戰線返回的。列寧當然知道德國政府的目的是為了在帝國主義戰爭中擾亂對手,但依然背負間諜駡名毅然登車,並成功領導了十月革命。如果他當時一定要和帝國主義國家劃清界限,那麼就只能坐在蘇黎世乾瞪眼。
就當下的情況來說,習近平正身處激烈的黨內鬥爭之中,而糟糕的國內經濟形勢則令普羅大眾怨聲載道,且兩年前的白紙運動以及接二連三的“四通橋式抗議”也證明中國人並不只會在恐懼中麻木忍耐。因此,這個獨裁者由黨內力量或民眾抗議推翻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如果此時由外國勢力出手,則可能引發糟糕的結果:一是中共很大概率會和美國開戰,甚至使用核武器,造成難以想像的生靈塗炭;二是這種行動可能使習從一個獨裁者變身為殉國者並掀起一股民族主義狂熱,從而讓中共的統治更加穩固——至少是短期的。
即使美國在抓走習的同時控制了中共高層所有主戰派以及核武器,民眾也沒有陷入反美狂熱,但危機依然存在。如果猝然出現權力真空,已經高度原子化的普羅大眾是不太可能一夜之間組織其民主機構的,有能力爭奪權力的依然會是原本統治集團的成員:官僚,太子黨,大資本家,軍頭。如果這些人無法和平分贓,數以千萬計的軍警特部隊還可能成為其鬥爭工具,最終演變為軍閥混戰也不是沒有可能。雖然委內瑞拉在馬杜羅被抓之後尚未出現這些混亂,但中國是一個大得多的國家,其國家機器也更加複雜,因此變數要大。
但上述立場只是基於當下的局面。未來會發生什麼,我們不知道,所以也不會斷言在任何情況下都反對美國的斬首行動。假如中國發生了類似1989或伊朗今天的大規模群眾抗議,而習近平打算再來一次“六四血腥鎮壓”,這時美國不管出於什麼目的出手,都可以拯救大量抗議者的生命,那我個人來說是會支持的。就像2011年“阿拉伯之春”蔓延到敘利亞之後,阿薩德政權用坦克和狙擊手來鎮壓民眾,那時很多左翼是支持美國為反抗軍提供武器的。
當然,即使美國抓走習近平能在某些情況下阻止一場屠殺,也不意味著美國隨後的所有行動都不能批判。它會不會扶持一個親美但繼續壓迫和剝削中國人民的傀儡?會不會像在伊拉克一樣派兵佔領?會不會像今天川普要求委內瑞拉交出石油資源一樣要求中國?這些不同的情況都會影響我們的立場。
綜上所述,“是否支持川普抓走習近平”本身就不是一個簡單的YES OR NO問題,用它來論證對已經真實發生在委內瑞拉的事件應採取何種態度,就更沒有說服力了。
[1] https://www.bbc.com/zhongwen/articles/ckgjvemz1r9o/sim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