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民族主義到底有多危險？

作者：Chuang Liang

9月18日，在深圳日本人學校附近，一名日籍十歲兒童在上學途中遭到了利刃襲擊，送醫後不治身亡。[1]在中國民間和官方的民族主義敘事中，“九一八”都是與“國恥”和“抗日”聯繫起來的[2]，所以即使官方並沒有公佈作案動機，關於“仇日襲擊”的討論還是第一時間喧囂塵上[3]。

記得在世紀初時，我曾在中學圖書館的公告欄上看到過一張關於抵制日貨的手寫大字報。其上有一句醒目標語：“你現在購買日貨所花的每一元錢，將來都會成為殺害你同胞的子彈！”

作為一個青少年，這種宣傳讓我熱血沸騰——但激情持續並不長。學校裡沒有人把抵制行動當回事，索尼隨身聽仍是大家夢寐以求的寶貝。一般來說，那些嚴格遵守“只買中國製造”原則的人都是同學眼裡的怪咖——當年有部紀錄片叫《少年小趙》[4]，裡面路人看主角的眼光就大致如此。

但當年的反日宣傳也不僅僅是無傷大雅的荷爾蒙——日本人的子彈沒有打過來之前，同胞先讓自己人用U形鎖砸到癱瘓[5]。

如今已經進入二十一世紀第三個十年，情況又是如何呢？

最近我發現一件有趣的事。我們知道，日本人在泡沫經濟時代消費了大量奢侈品，因此也擁有巨大的二手庫存。近年來，從日本進口經典首飾甚至廉價快消品（以及其他各種東西）在中國銷售成為了一門好生意。尤其是在新冠疫情封控期間，大多數線下行業都很難經營，線上銷售“日本回流”便更加火熱。中國消費者非常喜歡這些商品，即使他們清楚知道這是日本人擁有和佩戴過的。誰能拒絕30元的巴寶莉配飾或200元的天然珍珠項鍊呢？學生、家庭主婦和失業青年都蜂擁而至，通過在抖音、鹹魚、微信等應用程式上兜售，為經濟低迷中的自己增加收入。

另一方面，當前的反日社會氛圍要比二十年前可怕得多，網路的力量可比手寫大字報要厲害多。比如，鳳凰網最近發佈了一則短視頻，意在刨析網路上敵視在華日本人學校的荒謬宣傳[6]，但其下點贊第一和第二多的評論竟然分別是“那日本學校到底在教什麼？”和“必須拆”。

似乎中國人有兩幅面孔：一方面，他們喜歡大放民族主義言論；另一方面，這些言論和立場並不會成為他們追求物質利益的桎梏。近年來，抵制韓國連鎖超市、抵制美國品牌、抵制法國公司等鬧劇層出不窮，但都會在幾個月後變得悄無聲息。

但在指責普通中國人是愚昧與“殺人共謀者”之時也不應該忘記，這是一個在網上侮辱乒乓球奧運冠軍[7]和烈士[8]就會遭到逮捕和判刑的國家——遵循這個國家“政治正確”也是人們因為恐懼而形成的本能。

推特紅人“李老師”在最近一檔節目中採訪了一位元曾經在中共網路審查機構工作的專家，後者就談到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內，針對種族、國籍、性別等等的網路仇恨言論是得到官方默許甚至是引導的。[9]

就像世界上和歷史上的許多其他政府一樣，中共會去煽動民族主義以鞏固其統治。通過製造一些外敵，它試圖證明中國人民需要它的保護，進而建造大戰艦、尖端隱形戰機和更多核武器也就順理成章。這和《動物農場》裡玩的把戲如出一轍，只不過把人類農場主換成了美帝國主義、日本軍國主義、台獨分裂主義等等。

但洗腦也並非對所有人有效。深圳殺人事件發生後，也有許多中國人通過發表文章、網路發聲、在事發地獻花[10]等方式表達異議。不過，由於沒有獨立的新聞和民調機構，我們很難科學地瞭解到民族主義者在中國人口的真實分佈。所以現在我們感受到的民心走向並不一定準確，可能只是大數據推送了有些人想要看到的消息。

然而，這也並不意味著中共一定會成為贏家。

典型的民族主義宣傳會許諾富裕和繁榮。但如果承諾沒有實現，狂熱分子們也會因感到背叛而調轉矛頭。2021年，習近平在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之際宣佈，中國的脫貧攻堅戰取得了全面勝利。現如今，2024年八月的青年失業率卻高達18.8%。[11]靠賣日本二手貨為生的年輕人或許只是一個小小的諷刺，更糟糕的是發達國家在“義和團”陰影之下會進一步遠離中國：撤資，改變供應鏈，旅遊回避。

雖然中共希望國人仇恨美日，但在和平時期就開始“殺洋人”絕對不是它想要的結果。這種極端事件也是中國社會陷入絕望的反應——在針對外國人的殺戮事件之外，還有數量要龐大得多的無差別殺戮事件[12]。我相信，針對外國人的襲擊，絕不僅僅是出於民族仇恨，更可能是社會整體頹敗讓某些個體陷入絕境和無望，進而人性扭曲，訴諸殺戮。經濟繼續惡化，就會加劇這種混亂和暴虐。中共顯然不希望外界看到這種無望，所以這些殺戮案件不管是否針對外國人，都往往沒有深入報導浮出水面。但這種鴕鳥做法並不會解決問題的根源。

而且，如果經濟繼續惡化下去，那些狂熱的民族主義者可能會將現狀歸結於習近平的無能。維穩機器也因為開始因缺失資金而運行不暢，在這情況下，屠戮的目標也可能變成中共官員。

綜上，繼續讓民族主義升溫並不是明智之舉。突然解除的日本水產品進口禁令[13]（近年來炒作核廢水排放一直是反日宣傳的重點），似乎就是為了安撫日本以及為民族主義情緒降溫。

不過，同時中共也大量刪除了自媒體上批判民族主義、悼念日本兒童的文章[14]。這或許是為了防止批判民族主義成為社會團結反抗的集結號——就如同全國悼念烏魯木齊火災死難者引發了白紙運動一樣。

最後，比失意的民族主義者上街用刀子殺人更危險的是，習近平的下屬可能只向他提供經過挑選的民意，讓他相信民族主義洗腦是有效的，從而做出錯誤的決定。

這或許會產生如同慈禧太后相信“民氣可用”一樣的後果。

在更近的歷史上，普京也曾真的相信，烏克蘭人會在基輔揮舞三色旗迎接俄羅斯坦克。而在中國的互聯網上，你會經常可以看到只求自我陶醉的評論，說臺灣人會在解放軍登陸第二天，排隊領取中華人民共和國身份證。

清醒的人可以分辨出笑話和情報之間的區別，但手握政權的人分不清楚的話，可就是災難了。

[1] https://www.rfi.fr/cn/%E4%B8%AD%E5%9B%BD/20240919-%E6%97%A5%E6%9C%AC%E5%AD%A6%E7%AB%A5%E6%B7%B1%E5%9C%B3%E9%81%87%E5%AE%B3-%E4%BB%87%E5%A4%96%E6%95%99%E8%82%B2-%E4%B9%89%E5%92%8C%E5%9B%A2%E5%B9%BD%E7%81%B5

[2] http://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17-01/16/c_129448102.htm

[3] https://theinitium.com/zh-hans/article/20240923-whatsnew-mainland-japanese-child-attack-shenzhen

[4] https://tv.apple.com/hk/movie/%E5%B0%91%E5%B9%B4%E5%B0%8F%E8%B6%99/umc.cmc.ufpbebs286pvm9al0f8wa4su

[5] https://zh.wikipedia.org/wiki/2012%E5%B9%B4%E8%A5%BF%E5%AE%89%E7%A0%B8%E8%BD%A6%E4%BC%A4%E4%BA%BA%E4%BA%8B%E4%BB%B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