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合報道:Drittes
7月10日,由女首相高市早苗領導的自民黨,於眾議院火速表決通過《皇室典範》修正案,堵截女性皇位繼承,寧願從血緣淡薄的戰前「舊宮家」過繼養子繼承。有關修正引起日本社會討論,部分自由派更為女性皇室成員叫屈,甚至舉出外國皇室亦多有「女王」例子,亦有人提起即使是古代日本也有女天皇在位的歷史。然而,在社會上這番「為皇室平權」的主張中,卻有不少女性主義者認為這不過是「偽命題」。
首先是日本知名社會學者上野千鶴子在國會通過修正案當天發文,直接點出「天皇制」本身就是一套壓迫國民的威權主義,更無視皇室成員的人權。她認為,即使允許女性繼位,也不會改變這套壓迫制度的本質,因此「女性主義者也沒有任何值得高興的理由」。
另外位於東京、以女性視角出發的「戰爭與和平女性博物館」(WAM)以及「Femin婦人民主俱樂部」亦發表聯合聲明,批評天皇制正是在過去製造殖民統治和侵略戰爭的體制,在21世紀的今天保留這套體制,代表「日本並未真正面對歷史責任」。
「錯位」的政治光譜 天皇非國民關心要務
在上野文章開首,她便表達出對國內「中間派」與「自由派」在這場皇位繼承爭議上的定位感到困惑,直言「天皇制本身就已經違反『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則」,拿這個原則「捍衛」皇室女性繼承權就相當奇怪,甚至嘲諷理應反帝的日本共產黨也支持女天皇。他更形容「自由派」與「保守派」在這場繼承之爭上,似乎出現了「立場錯位」。
一方面,保守派(自民黨等)口口聲聲說尊崇天皇,但實際上維持男系繼承,但正是現存的「父系家族制度」造成繼承人「困境」:只有男性才能終身保留皇室地位,女性不但無法繼承皇位,一旦外嫁更會失去皇族身分(即使現在修法後可保留身份,但他們的配偶及子裔仍無法納入皇族),結果令到現在的繼承人選廖廖可數,變相促成天皇制衰退。反觀「自由派」的「女天皇」方案,卻讓天皇制能無所顧慮「延年益壽」。
近期日本社會重新關注皇室,不過是因為政界為天皇制存續而左右互搏,民眾才被籠罩在各大媒體的報道之中。保守派將天皇視為國家與日本國民的象徵,但上野指出,到了令和年代的今天,大眾對皇室遑論崇拜,連關注也變得興趣缺缺。儘管明仁在任天皇(平成)期間致力維持親民作風,但在過去消費時期將其妻子正田美智子(如今的上皇后)塑造成潮流指標的手法,在如今追求多元的時代已漸見失效。對新生代而言,天皇只是一套「本來就在那裏」的東西,他們更關心的是維持天皇制的成本效益——單單2025年,維持天皇制度及皇室運作便花費了高達340億日圓(相當16億港元)。
無視人權的「父系家族制」 皇后/太子妃淪為「生仔機器」
上野批評「自由派」的「平等論」是邏輯不通。他認為若要把性別平等放在天皇繼承權上,首先應把皇室也納入「人權保障」中,但在這次繼承權的修例上,作為關鍵持份者的皇室明顯無權置啄;而且,即使在一般皇室運作中,皇室成員的日常行事亦無法訴諸人權法的保護。
最明顯例子便是現任皇后小和田雅子,自1993年擔任太子妃時便深受皇室繁文縟節困擾而長年抑鬱,外交官出身的她最終有長達十多年時間無法現身大眾,澳洲調查記者Ben Hills於2007年更特別為她的經歷著書,形容她是「菊花王朝的囚徒」。
《聯合聲明》亦提到,在「父系家族制度」下,「皇太子唯一的配偶實際上並没有『不生育』的選擇」,即使雅子最終誕下女兒愛子,但因為女性沒有繼承權而使她繼續承受宮內,甚至輿論壓力,雅子淪為菊花王朝的「生『仔』機器」,同時也強化社會對女性的刻板印象及歧視。上野更直言:「天皇制根本是建立在無視皇族人權的基礎上。」
皇室是「被保留」的特權階級 日本國民70年來無權置啄
儘管皇室成員不受「人權保障」,也似乎對皇位繼承沒有話事權,但上野提醒,他們依然是日本國的特權階級。除了前面提到他們的日常起居年均花掉340億日圓公帑以外,國會召開權、「大臣」任命權,甚至是授勳權,仍然掌握在天皇手中,內閣官員仍然是天皇的「臣子」,天皇/皇室的存在本身就違反平等主義。
這種不平等的延續,更體現在此次修法的正當性上。《聯合聲明》指出,憲法雖然訂定天皇「地位以全體日本國民的意志為依據」,但在戰後制憲時,國民的意見從未被真正徵詢過,完全為當時美國與帝國舊官僚互相拉鋸下的產物。
如今戰後首度修訂《皇室典範》亦是同出一轍。《聯合聲明》批評,整個立法程序迴避了公開審議與多數表決,試圖以政黨間的事前協商營造全體一致的假象,藉此消除反對聲音。聲明強調,在女性議員比例甚至不到20%的國會裡,所謂的「立法機構共識」根本不可能等同於「國民共識」。此外,他們更嚴厲批評,天皇制在過去培育了國族主義,導致日本實施殖民統治和侵略戰爭,戰後日本並未真正面對這份歷史責任便保留了天皇制。
與其強行續命 不如讓其自然消亡
面對這場皇室繼承爭議,日本的女性主義者給出了與政界截然不同的解方。WAM和Femin在聲明中直言,根本沒有必要修改《皇室典範》,唯有廢除天皇制,才能真正實現「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與性別平等。她們主張,直接讓這個制度運轉至沒有任何男性子裔,任其自然終結,才是其應有的結局;屆時,餘下不具繼承權的皇室成員也能擺脫宮內的束縛,真正獲得作為人的權利與自由。
上野亦有相同看法,她認為即使未來有女天皇、現任或未來天皇及皇室成員再表現親和也好,都無法解決根本問題:「問題的核心不是人品,而是制度。我們根本沒有理由將這個制度延續到21世紀。身為民主國家的日本,其實是可以選擇共和制而不是君主立憲制的,而且這條路未來也一直為我們敞開。」
她最後呼籲:「如果真的要修憲,應該從第一條(天皇地位)開始改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