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蒙·皮拉尼
西蒙·皮拉尼（Simon Pirani）是勞工運動的長期活動家，曾擔任記者及高校研究人員。他著有《燃燒：化石燃料消費的全球史》（Burning Up: A Global History of Fossil Fuel Consumption，Pluto，2018）一書。他也撰寫關於俄羅斯和烏克蘭議題的各類文章，在俄羅斯發動侵略戰爭後積極參與聲援烏克蘭。
編/節譯：馬籍
本月，烏克蘭尼古拉耶夫州的佩爾沃邁斯克（Pervomaisk, Mykolaiv region）的法院，僅僅依據27歲的托洛茨基主義者柏格丹·西羅蒂烏克（Bohdan Syrotiuk）在“世界社會主義網站”（WSWS）上發表的文章，便判處其有期徒刑15年。法庭指責他“支持俄國的戰爭，顛覆烏克蘭國家。”
封面圖：柏格丹·西羅蒂烏克。圖片來源：Intent / social media
首先我要闡明此案背景三個要點：
第一，這一判決以及其他侵犯人權行為的背景，是一場戰爭，一場烏克蘭被迫抵抗帝國主義俄羅斯發動侵略的防禦戰爭。
烏克蘭境內針對人權（包括言論自由）的侵犯行為，無論從數量還是性質上，都絕對無法與俄羅斯在其進攻性戰爭中實施的瘋狂鎮壓相提並論。俄羅斯政權對對戰爭提出哪怕最微弱抗議的人，都殺害或監禁。
從大局來看，西羅蒂烏克或許可以視為是這場戰爭的受害者。但戰爭絕不能成為打擊言論自由的藉口、理由或辯解。
第二，呼籲推翻這一判決並不意味著認同西羅蒂烏克的政治立場。他對戰爭起因看法有所扭曲，他所屬的“布爾什維克-列寧主義青年衛隊”則奉行派系主義。但人們無需接受他的論點，也能明白這些論點不能定性為叛國行為。
以監禁來處罰這些觀點，不僅會限制西羅蒂烏克的言論自由，更會扼殺所有人的言論自由。
第三，西羅蒂烏克的不幸之處在於，他的案件被WSWS所關注。這是一個製造分裂的派別，其活動往往對工人運動和國際主義造成損害。
WSWS為西羅蒂烏克辯護，可能對他本人並無幫助。這些行動與其說是為了爭取他獲釋，不如說是為了給其支持者提供一個博取同情的“烈士”。
該運動一開始就誇張地譴責烏克蘭是“法西斯主義”國家——這確實與克里姆林宮的論調不謀而合——並附帶一個荒謬的斷言，即烏克蘭的鎮壓比俄羅斯更為嚴酷。
該判決帶來的威脅並非針對WSWS派，而是首先針對烏克蘭社會主義者，包括那些承認烏克蘭戰爭正義、且在許多情況下積極參與戰爭的大多數社會主義者。
但威脅遠不止於此：如果無人質疑，佩爾沃邁斯克法院的裁決將危及工會成員、學生以及烏克蘭公民社會中所有人的言論自由——即使在艱難的戰時條件下，他們仍堅持質疑和挑戰政府決定的權利。
罪名
該判決依據烏克蘭《刑法》第111.2條“叛國罪”作出，證據僅僅是WSWS上發表的文章，以及在撰寫、翻譯、傳播或引用這些文章過程中西羅蒂烏克所扮演的角色。
判決書指出：作為證據援引的四篇文章表達了“不承認烏克蘭存在一個基於烏克蘭公民多數意志的、合法且獲得國際承認的政治領導層”；這些文章旨在“使烏克蘭的政治領導層失去合法性，並否認烏克蘭國內正在進行的民主進程”，以及“否認該國在國際公認邊界內的存在”；這些文章還“否認俄羅斯聯邦是單方面針對烏克蘭的侵略國”，並聲稱這些立場“與主張烏克蘭國家不該有獨立決策權，以及烏克蘭國家權力屈從外國勢力（尤其是美國），都彼此相關”；另外，這些文章“將烏克蘭公民與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的法西斯分子和納粹分子相提並論”，並“貶低烏克蘭的民族英雄和歷史人物，將其塑造成罪犯”。
裁決
檢方還向法院提交了烏克蘭國家安全與國防委員會反虛假資訊中心的一封信函，聲稱該信函證明WSWS是一家“具有共產主義傾向的資訊機構”，且“傳播了有關俄羅斯侵略烏克蘭的親俄論調”。
法院委託奧德薩法學研究所鑒定這些文章。該所專家不僅發現其中存在“表明贊同”俄羅斯軍事行動的“片段、陳述、斷言和措辭”，還發現其中存在“不承認烏克蘭存在民選領導層”的內容，對烏克蘭政治領導層的“蔑視和嘲弄”，“將英雄和歷史人物詆毀為罪犯”，否認烏克蘭的民主進程以及烏克蘭民眾對政府的控制權，對烏克蘭武裝部隊的“負面評價”，以及否認烏克蘭國家的存在。
判決書在提及西羅蒂烏克時，多次補充了這樣的描述：“為執行某外國組織代表的指示而行動，並意識到其顛覆意圖，也意識到他所領導的組織（布爾什維克列寧主義青年衛隊）和其他成員預先達成了犯罪協定”。
辯護
在庭審中，西羅蒂烏克否認了罪名。在辯論環節，他強調自己是一名烏克蘭愛國者，也是“普京政權”的反對者。他表示譴責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並否認有任何背叛國家的意圖。他否認曾對烏克蘭的國家安全與信息安全造成危害，並否認曾協助外國組織對烏克蘭開展顛覆活動。他聲稱自己是個堅定的社會主義者，並指出他發表文章的WSWS由“第四國際國際委員會”運營，其編輯工作在美國而非在俄羅斯。
辯護律師指出，根據《烏克蘭刑法》第17條，要證明該外國組織的存在及其顛覆意圖，舉證責任在於檢方，但本案卷宗中並無此類證據。
辯護律師還指出，在作為證據提交的出版物中，並未出現任何煽動顛覆國家安全、消滅烏克蘭國家主權、摧毀烏克蘭民族認同、開展顛覆活動、推翻憲法秩序或侵佔國家邊界，以及通過軍事侵略侵佔國家邊界的呼籲。律師還指出，本案結論的絕大多數，是對政治、歷史、意識形態及其他公開言論的評價，而這些言論本身受《歐洲人權公約》（烏克蘭為締約國）第10條的保護。”
文章具體寫了什麼
在此摘錄兩段作為叛國罪證據的文章段落：
這場戰爭是由美國帝國主義、北約和普京政權挑起的。這是一場帝國主義戰爭，其目的並非為了俄羅斯、烏克蘭和美國的無產階級的利益，而是為了這些國家資本的利益。這場戰爭是資本主義的產物，而資本主義這一制度正飽受致命疾病的折磨。資本主義預見到自己即將滅亡，正滿身武裝著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為所有生命挖掘墳墓，企圖在它們埋葬自己之前先將它們埋葬。
難道烏克蘭全體人民都支持這場戰爭嗎？我的回答是：不！所謂“所有烏克蘭人都支持這場戰爭”的說法，純屬赤裸裸的謊言。這場戰爭的主要支柱並非處境悲慘的無產階級和烏克蘭民眾，而是烏克蘭資產階級民族主義者及其所效忠的勢力。[1]
——
如今，正如當年一樣，那些自詡為班德拉意識形態繼承者和追隨者之人的罪行幾乎多得數不勝數。和當年一樣，他們是一群為資本效勞的血腥豺狼，在資本家之間來回奔走。但即便更換了金主，他們的本質也絲毫未變。他們的面孔和心中充斥的唯有落後與獸性的仇恨。他們的思想是反動的。[2]
在我看來，這兩篇文章概括了西羅蒂烏克在其他文章中以不同方式表達的關鍵政治觀點。其中所包含的“親俄”內容，也就是如此。讀者可以自行查閱WSWS閱讀他的其他文章。
其他討論
判決書提到，被告每月領取報酬。但檢方卻沒有調查這些資金來源。在我看來，俄羅斯政府不可能蠢到資助WSWS，WSWS也不可能蠢到接受這種資助。無論如何，被告對此類安排一無所知。西羅蒂烏克僅僅因為言論就被判犯有叛國罪，再多的猜測只會讓我們偏離事實。
調查此案的警察在當地一個地下室發現一些物品：一個背包、一個打火機、幾件運動衫、一件夾克、肩章和肩章貼片——所有這些都帶有俄羅斯國家標誌，以及一個防毒面具。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這些物品屬於被告。它們僅出現在法庭記錄中一份物品清單裡——據推測，這些物品被認為與本案無關——法庭下令銷毀了這些物品。圍繞這些物品的猜測，一樣只會讓我們偏離重點，那就是此案乃以言入罪。
[1] https://www.wsws.org/en/articles/2023/05/02/boow-m02.html
[2] https://www.wsws.org/en/articles/2023/04/08/vrxn-a0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