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棻
2026年6月26日17：30，一架“阿若拉”雙座輕型飛機從距離北京市中心約50公里的平谷石佛寺機場起飛。[1]原本十分鐘的飛行訓練結束後，該機並未降落，而是轉向首都核心方向飛去。117：55分，“阿若拉”撞上了位於CBD的北京第一高樓中信大廈（外號“中國尊”）。[2]
很多人第一時間想到“9·11”世貿大廈撞機事件。自該事件之後，各國都對利用民用飛機搞襲擊做了非常嚴格的防範。比如，在北京機場起降的客機，改為不允許穿越市區上空，而是要在六環以外繞行。[3]雖然“阿若拉”這種飛機對大樓能夠造成的破壞，跟波音客機相比是非常有限的，但並不意味著小型低速飛行器不能成為危險的刺客。而今年就有很多例子。
比如，美國在1月2日發動“絕對決心行動”，突襲委內瑞拉並生擒其總統馬杜羅。其中，搭載美軍特種部隊進入卡拉卡斯的MH-6M“小鳥”直升機，其最高速度（280公里/小時）其實和“阿若拉”（270公里/小時）差不多。
再比如6月，烏克蘭多次對莫斯科發動大規模無人機襲擊，動輒一天內出動數百架，讓這座城市為滾滾濃煙所籠罩。[4]烏克蘭的許多長程無人機其實採用螺旋槳發動機（和“阿若拉”一樣），速度並不快。以空襲莫斯科的主力機型之一FP-1為例，其巡航速度還不到190公里/小時。
因此，北京一定會制定對付小型飛機的防空措施。理論上來說，在“阿若拉”航線異常之後，首都防空網就應該開始行動。
攔截預案大體可以分為兩種：一是派飛行器擋住其前進方向來驅離；二是直接攻擊，使其受損迫降或墜毀。在北京防空網的武器庫裡，可用的選項很多：戰鬥機，直升機，無人機，防空導彈，高射炮，電子干擾，鐳射武器（已經在航展和閱兵中亮相，當然筆者不知道有沒有實際部署），甚至普通機槍和狙擊步槍都有可能將其擊傷或擊落。
中國的全部空域都歸空軍管轄，民用飛機一旦偏航，空軍相關單位就會拉響警報。理論上來說，在17：40，相關作戰值班人員就應該開始行動：無人機發射，飛行員沖向駕駛艙，高射炮彈上膛，火控雷達開機，然後等待上峰下達命令。但在之後的15分鐘裡，“阿若拉”並沒有遭到任何阻攔或攻擊，而是撞上了一座具有象徵意義的大樓。這其中必有蹊蹺。
無能的體現
當局並沒有公佈這15分鐘內他們做了什麼，但可以從兩種假設來推導問題的嚴重性。第一種假設是有人下達了攔截/攻擊命令，那麼意味著：要麼是沒有任何武器在15分鐘內做好準備，要麼是解放軍指揮鏈沒有在15分鐘內完成決策和命令的傳達（也有可能二者並存）。這種假設暴露了北京防空網的重大漏洞，如果17：40出現在石佛寺上空的是搭載特種部隊的直升機或攻擊無人機，那麼能不能阻止它們在17：55到達中南海呢？有人會覺得15分鐘很短，飛行員駕機從空軍機場飛過去時間不夠。但不需要專門機場也能起飛的無人機其實也可以展開攔截，在俄烏戰場已經證明無人機重要性的當下，拱衛京師的解放軍空軍沒有部署隨時可飛的無人機實在令人費解。
第二種假設是一線部隊沒有得到攔截/攻擊命令，那麼可能性就更加複雜。首先依然是指揮鏈可能出現了問題。考慮到最近發生的軍隊高層清洗，指揮首都防務的某個關鍵節點可能處於負責人缺失狀態，導致上傳下達出現了延誤。也有可能，為了防止政變，習近平給解放軍的指揮鏈套上了某種枷鎖——比如動用任何武器都需要其本人或某位親信的直接許可。這種枷鎖無疑會拖慢指揮鏈的反應速度：這位決策者也許非常繁忙，也許缺乏處理此類事件的能力，也許由於恐慌沒有及時下令。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北京防空網的指揮鏈和武備都沒有問題，沒有得到攔截/攻擊命令是因為決策者篤定這架“阿若拉”不構成危險。果真如此，那就是一次重大的決策失誤——決策者把偏航當成普通的交通違規來處理，而不是潛在的獻忠事件（用明末反叛軍領袖張獻忠亂殺人為例，指代當前大陸社會的隨機殺人事件）、恐怖襲擊或斬首行動。從結果來看，雖然“阿若拉”沒有意圖攻擊中共的黨政機關，但最後造成了傷亡（實際數字很難得知），所以其實就是獻忠事件或恐怖襲擊（取決於實施者的意圖，但也很難得知）；而且連這種民用小飛機都無法攔截，會讓民眾感受到當局的無能；最後，“中國尊”會讓人聯想到習近平“定於一尊”的稱號，引起一些讖緯學的不利輿論。
從上述推導可以看出，不論這15分鐘裡發生了什麼，很大程度上都證明了要麼是解放軍無能，要麼是某些決策者無能。
習近平會有什麼反應？
假如在那15分鐘內做出決策的並非習近平本人，他事後會有什麼感受呢？
首先他會對解放軍的戰鬥力感到失望，拱衛京畿的部隊尚且如此，其他部隊就更加堪憂。實際上，近年來解放軍令人大跌眼鏡的表現還有很多，包括2025年在南海驅逐菲律賓海警巡邏艇時自己兩艦相撞，2022年美國眾議院議長佩洛西訪台時未能發現並干擾其專機，同年在對台軍演時把導彈射入日本經濟專屬區等事件。
其次，習會擔憂這是解放軍某些將領故意放水。在最近的軍中清洗中，除了已經明確報導的上將被抓之外，肯定還有更多中高層軍官也受到牽連，正在受到審查甚至是關押。如果空軍把指揮鏈的反應慢歸咎於這些人的缺失，那麼習會認為這是一種抗議和施壓的姿態。
最後，習會陷入陰謀論的懷疑之中，認為整件事可能是黨內反對派的操弄，目的是使自己恐慌和形象受損。“阿若拉”駕駛員在撞樓後身亡大概率不假，那麼在死無對證的情況下，陰謀論的想像空間就更大了——甚至可能擔心這是一次不成功的刺殺。
那麼接下來是否會有更大規模的軍中和黨內清洗呢？在7月，有三名跟航空航太領域有關的高官遭到清洗，分別是中國民用航空局原黨組成員、紀檢組組長梁潮平[5]，交通運輸部原黨組成員李建波[6]，以及政治局委員馬興瑞（曾任中國航太科技集團總經理）[7]。馬興瑞的級別最高，但早在四月已經官宣其受到調查，所以很難說7月宣佈對其“雙開”是此次撞機事件的後果。
軍隊方面，7月3日習近平晉升了兩名上將，其中一人是空軍司令員王剛。[8]之前的空軍司令常丁求，在去年年底之後便在公開報導中消失，而王剛到底何時接任也並不為外界所知。那麼就有可能，王剛在過去半年中一直處於“代理”狀況。一把手的名不正言不順，或許是空軍指揮鏈混亂的原因之一，那麼此次晉升“扶正”就有了一種補救意味。
山火中的鐵堡
由於缺乏可靠的資訊，上述分析不可避免充斥著猜測。不過，對於大眾來說，如果得不到真相，感官上的影響就會發酵。
早在官方報導出爐之前，“阿若拉”撞擊“中國尊”的視頻就已經在中國社交媒體上瘋傳。人們看到後的第一反應就和筆者的分析一樣，是覺得當局無能，沒能阻止一起在中國實施難度其實很大的“獻忠行為”。宣傳機器製造的中國如何安全以及解放軍如何強大的泡沫，在首都CBD漫天落下的飛機碎片中戳破。
後續沒有關於實施者動機的報導，也會讓人們展開聯想。有人會覺得飛行員是個浪漫的空中騎士，好似一戰空中王牌“紅男爵”或挑戰風車的堂吉訶德——二者都曾向比自己強大的對手發起衝鋒。撞擊“中國尊”於是成為了一種政治抗議，一種對於“定於一尊”的挑戰。
當然，作為左翼，我們要譴責這種傷害無辜平民的行動，而不是賦予其莫須有的政治色彩。但不可否認的是，歷史上很多不應提倡的恐怖主義行動確實促進了社會的激進化（當然也有反例）。對於這種矛盾性，這裡不多講，還是回到此次事件本身。
中國這些年來“獻忠事件”的手段，一直在不斷更新，從刀劈斧砍，到轎車、越野車、鏟車，這次更是升級到飛機。實施者有值得尊敬的抗爭者（比如楊佳），也有只敢對弱者動手的懦夫，還有可憐的精神創傷者、反社會人格患者以及社會性洗腦造就的惡魔。但大眾對於“獻忠”的態度，卻有一種認同的趨勢。
連太陽也滅亡
就像《水滸傳》的梁山好漢，很多都是莫名其妙的殺人狂，但一旦讀者接受了朝廷很壞的設定，就認可了造反者的一切行為。而如今的中國社會，人們不僅覺得朝廷很壞，還會認為整個社會體系——包括階級、分配、性別、年齡代際等等層面的不公平——都爛透了。在這種情況下，無差別的毀滅其實是一直復仇，因為上位者會比底層失去更多。一個例子是社交媒體前一段時間流行的一類AI視頻：寫字樓裡一個打工人正在受到老闆欺壓，窗外升起核爆蘑菇雲，前者看到後揮拳猛揍後者，再坦然面對幾秒後的世界毀滅。用中國古語的描述，就是“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意思是“這個太陽何時滅亡啊，我與你同歸於盡吧！“）。
而中國社會也確實在批量製造“沒有什麼可以再失去”的人群，歷史上這樣的人群會成為無產階級革命者，也可能成為沒有建設性的殺戮者。無論接下來都是哪個走向，國家機器展示出的無能都會加速其進程。人們原本以為中共用警察、軍隊、特務機關構築起的鋼鐵城堡牢不可破，卻發現即使是在帝國核心地帶，也可以讓彭載舟和“阿若拉”輕鬆突破。革命者要認真計算建立新世界成功的概率，但絕望的復仇者會追求任何“夠本”的毀滅。最近，一首名為《紅花會戰歌》[9]的歌曲在大陸社交媒體頗受歡迎，其歌詞正反應出了這種情緒：
紅花紅花富貴之花，
有忠有義遍地屬它。
冇田冇地嘅姐妹，
跟住紅花走出家。
三人遁土，五人飛天，
殺官報仇，一人打一千！
土司老爺你聽好，
瑤山唔係你嘅天。
藍達邊[10]嘅名字刻在銅鼓上，
紅花會嘅旗插在石頭山。
官府要殺我，我就先殺官，
一條命換一百條，賺！
筆者並不為這種情緒的蔓延感到樂觀，但也並無良策。對於極端氣候災難造成的災民，經濟惡化造成的失業大軍，以及越來越多進入老年卻缺乏社會保障的人口，統治者漠不關心，而是把主要精力用於確保下次黨代會連任的選票。這就好比，外面的山火已經逼近，鐵堡的主人還在執著修補那些漏風的缺口。
[1]https://www.hk01.com/%E5%8D%B3%E6%99%82%E4%B8%AD%E5%9C%8B/60364291/%E6%9C%89%E7%89%87-%E5%8C%97%E4%BA%AC%E6%91%A9%E5%A4%A9%E6%A8%93-%E4%B8%AD%E5%9C%8B%E5%B0%8A-%E9%81%AD%E5%B0%8F%E9%A3%9B%E6%A9%9F%E6%92%9E%E6%93%8A-%E6%A9%9F%E8%BA%AB%E6%AE%98%E9%AA%B8%E5%9B%9B%E6%95%A3%E5%A4%A7%E6%A8%93%E5%86%92%E9%BB%91%E7%85%99
[2] https://www.bbc.com/zhongwen/articles/c8625lpy12yo/trad
[3] https://www.guancha.cn/ZhangZhongZuo/2021_09_12_606780_s.shtml
[4] https://www.bbc.com/zhongwen/articles/c8j21k3gll4o/simp
[5] https://finance.sina.com.cn/wm/2026-07-06/doc-inifwfpv8743868.shtml
[6] https://finance.sina.com.cn/wm/2026-07-10/doc-inihhvkf8366663.shtml
[7] https://www.toutiao.com/article/7624513750406349363/?wid=1784228585250
[8] https://china.caixin.com/2026-07-03/102460532.html
[9]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Fkfu8-BbIRI&list=RDFkfu8-BbIRI&start_radio=1
[10] 藍達邊是歷史上真實存在的廣西瑤族女俠，也是民間反清與反壓迫組織「紅花會」的創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