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境自由下閘 鐵屋子又來了!

關城府

很多人在為9月15日即將實施的新一部出入境管理法規[1]而擔心,認為這是中國加速封閉的信號。雖然現在無法預知這部新法會導致多少人無法進出這個國家,但中國的局勢發展至此,愈發封閉是必然的,我們其實早已知道歷史的走向——可怕的東西早晚會接踵而至,又何必像瑪雅傳說一般為了一個具體日期而惶恐不安。

在這個國家有記載的幾千年裡,平民可以自由流動、遷徙、離境的時代是十分短暫的。古代的統治者彷佛天然習得了馬克思主義,知道一切社會財富的創造來源於人類勞動。所以,歷朝歷代的帝王、軍閥、地方豪強都將人口視為最重要的資源之一:他們是糧食和肉類的生產者,是城牆和宮殿的修築者,是打造一切奢侈品的工匠,是賦稅的來源,是決定軍隊規模的基石,是拓展帝國邊疆的要素……為了緊緊攥住這些擁有雙腳和自由意志的資源,中國古代的統治者想了各種辦法:戶籍制度,保甲制度,海禁,修築長城[2]等等。這其中當然也包括各種各樣的法律。比如明朝正德年間頒行的《大明會典》規定,“私越冒渡關津出外境”和“私將人口軍器出外境及下海”視爲死罪,民商出海必須有官方出具的“票號文引”,若違法就處以死刑並梟首示眾,家人發配邊疆充軍。[3]

1949年成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也延續了這一傳統:平民的就業、入學、住房甚至食品配給都與極其難以變更的戶口綁定;不簽發因私護照;非法穿越國境會遭到當場擊殺;農民禁止遷徙到城市生活;未經政府允許的境內人口流動可能會招致羈押和酷刑(比如著名的“孫志剛案”)……這一切直到改革開放之後才緩慢而局部鬆動。

具體到出國的自由,開放的過程有以下一些歷史節點:

  • 1982年,開放自費留學,但依然受到十分嚴格的審批,家庭成分、海外背景等都成為政治審查的重點內容。
  • 1994年,公安部開始在全國統一公民因私出國護照的申請和審批程式,發佈了修改的實施細則,限制政府出入境管理部門的自由裁量權,統一了辦事時限。
  • 2001年,中國加入WTO,開始在試點城市實施按需申領護照。
  • 為迎接北京奧運,2007年《護照法》實施,全國一律實行按需申領護照。[4]

在這四十多年中,人口依然是重要資源——中國之所以能成為“世界工廠”,其大量的廉價勞動力功不可沒。那為什麼逐漸普遍允許國民自由出國呢?為融入國際社會做出開明姿態固然是一方面,但其實也有經濟發展方面的考量。

勞動力升級的需求

在改革開放之前,中國與西方世界隔絕了將近三十年;從中蘇交惡算起,則與華約陣營也斷了二十年聯繫。也就是說,在此期間,中國勞動人口的培養,從基層工人、工程師、科研人員,到專家、教師、教授,都是閉門造車。中共在1949年接手的,是一個經過幾十年戰亂、知識份子大量撤離的農業國,其後的數次政治運動又極大干擾了科學、文化、教育的進步。因此,在70年代末國家轉向經濟建設為中心時,其勞動力素質是遠遠落後於世界主流的。

假如那時美國把波音飛機全套圖紙和生產線交給中國,其結果也會是:航空專家無法理解這款飛機所運用的最前沿空氣動力學理論;工程師看不懂英文圖紙;一線工人不會使用最新型的機床;甚至找不到合格的翻譯人員來協調中美技術人員的溝通。在那個沒有互聯網、AI、翻譯軟體的時代,解決上述問題的唯一途徑就是派遣留學生。關於中國迫切希望勞動力升級,還有這樣一個故事:

1978年7月,美國科技代表團訪問中國,團長是卡特總統的科技顧問普雷斯博士。

7月10日淩晨3點,美國白宮的電話驟然響起,卡特總統在睡夢中被驚醒,打來緊急電話的正是普雷斯。

普雷斯說:“我正和鄧小平會見,他問了一個我無法回答的問題。他想知道能不能送中國學生到美國留學?”

當然可以!”卡特總統語氣十分肯定。

普雷斯鼓起勇氣:“鄧小平問能不能派5000人?”

卡特說:“你告訴鄧,他可以派10萬人。”[5]

雖然剛開始時是公費留學生為主,但中國政府的外匯儲備顯然不足以為雄心勃勃的資本主義計畫中龐大的人才缺口完全買單。反映這一窘境的例子是,早期公派留學生,需要把目的國頒發的獎學金按比例帶回國。[6]於是,放開自費留學也就成了必然選擇。而隨著私營企業大量出現,其所需的人才缺口更是只能依靠自費留學解決。

在中國經濟高速增長的時期,政府其實不擔心留學會造成大量人口流失:一是經濟上升期的中國確實可以兌現高價值勞動人群的個人財富預期;二是直到本世紀第二個十年,人們依然相信資本主義發展和全球化會推動中國的政治改良。當然,如今的情況已經大不如前,我們後面再說。

移民工的饋贈

早期公派出國的,大都是頂尖學府的大學生、工廠的技術骨幹或機關重點培養的年輕幹部。他們來到西方國家後發現,很多低技能的工作崗位也能獲得標準不低的工資,換算匯率之後甚至超過在中國社會精英的收入。於是他們在學習之餘也會打工賺錢,或是為了提高留學時的生活品質,或是為了攢錢帶回國內。消息傳開,很多中國普通勞動者開始把自費留學看作一個積累財富的路徑。他們往往申請發達國家入學門檻低的技術學校或語言學校,入境之後便勤工儉學甚至全職工作。

這種現象並非是因為西方資本家更仁慈,對底層勞動者更善良。究其原因,首先是那些國家的工人運動迫使政府和資方必須設定最低工資,而不是無限壓低低技能崗位的收入。其次,同樣的勞動,在整體生產力不同的國家,創造的社會價值也是有差異的。所以很多留學生都從事過的洗碗工為例,發達國家的餐廳幾十年前就普及了洗碗機、高效洗滌劑和標準化流程,所以同樣勞動時間會比在當時中國國內餐廳洗碗效率更高。另外,如果服務的對象是普遍勞動技能水準更高的工人,後者省去洗碗的勞動可以把精力投入到產生更多剩餘價值的工作中去。所以,洗碗工的產品不單單是乾淨的餐具,還有社會其他勞動者的“活力”。

資本主義在世界範圍的發展不均衡,促成了龐大的移民工人群體,但很多出國務工者最終並沒有留在西方。原因多種多樣,比如:對家人和故鄉的感情;難以達到所在國的移民門檻;簽證到期後面臨要麼回家要麼成為“非法移民”的抉擇;積攢的外匯帶回中國具有更可觀的購買力……隨著中國的經濟崛起,海外務工的收入差別也不斷在縮小,但中國經濟給低技能勞動者帶來的財富機會,與給社會精英的機會相比還是不可同日而語。然而,出國務工的人群一直也沒有消失。

筆者第一次瞭解到這些出國勞動者的境遇,其實是三十年前看到岩井俊二電影《燕尾蝶》裡面的兩場戲。這部電影的背景是90年代中期的日本,彼時雖然泡沫經濟已經破裂,但中日工人收入差距依然很大。在電影開頭,兩個中國來日本的女性角色邊抽煙邊聊天時有這樣的臺詞:“這煙一盒250円,一天一盒7500円。我家老頭子,看一個月門房400吧,按1元等於12円來算,是4800円。看一個月的門房,在日本連煙錢都不夠。”角色口中的“老頭子”應該是其父親,大約應該是退休年紀。“看門房”就是做門衛,屬於低技術工作,也多由退休老人從事。1995年日本全國平均工資大約是每小時611日元,如果按五天八小時工作制算,月收入大約為10萬日元,折合人民幣超過8000元,是門衛收入的20倍。中國的低收入意味著當時物價也低,那麼在日本積攢下的工資,回國就可以換成一筆鉅款。

而臨近片尾的一場戲,在日中國黑幫老大劉梁魁則有這樣一句臺詞:“找回磁帶,賺一筆,回上海?要麼,把這條街,都買下來。”影片中提到的這盤磁帶,是黑幫製作日元假鈔的重要工具,所以觀眾很難根據常識計算能買下日本一條街的到底是多大一筆財富。但很多人都聽過這樣一個段子:按巔峰期的日本地產價格來算,東京都23區的地皮價格錢足夠買下整個美國的國土。試想,如果劉梁魁真的帶錢回到上海,這筆足夠買下日本一條街的可觀外資一定能讓其成為上海市政府的座上賓和“愛國華僑”。而實際上,開放國境,對於吸引資本家也確實是必不可少的。

給予資本安心與方便

劉梁魁的故事是為了電影好看,但現實中還是有很多中國出國人員通過合法途徑積累財富成為了資本家。為了讓這些人安心回國投資,就需要“來去自由”的出入境政策。這些外資進入後成立公司會雇傭中國員工,後者也需要出國培訓、出差。港資、台資和非華人的西方資本也有同樣的需求,那麼最合理的做法就是普遍開放國境。

進入21世紀,完成積累的中國資本也開始對外投資。這也是政府鼓勵的國家政策,直到成為宏大的“一帶一路”戰略。到了本世紀第二個十年,我們已經看到這種景象:私人資本家馬不停蹄地在世界各地收購工廠、土地、技術和其他資產;年輕精英派駐到中資入主後的西方企業擔任管理層;基層工人隨著“一帶一路”項目大量進入全球南方國家建設基礎設施;在世界最偏僻的角落也能找到中餐館之類的華人小生意……人口和勞動力仍然是重要資源,但在強大、資金充裕、野心勃勃的國家機器驅動下,他們成為了中國資本主義擴展邊疆的開拓團。即使是那些選擇永久移民的海外華人,也在當地使領館、孔子學院、同鄉會以及其他各色華人社團的凝聚下,成為了中國全球影響力的一部分。

另外,資本及其持有者自由出境,也是統治階級確保其財富安全的保障。但統治集團內部的資產及權力博弈,顯然不是9.15一部小小新法可以影響的,所以本文不展開談。

在中國境內,為GDP增長做出貢獻的,還有很多與出國有關的行業:旅行社,航空客運,留學培訓,外語能力考試教育,出國勞務仲介,跨境婚介,留學仲介……開頭提到的9.15新法之所以引發廣泛擔憂,就是因為如果自由出境的前提消失,上述行業都會遭受損失甚至無法為繼。

轉向來臨

改革開放前四十年總體來看,雖然造成了人口流失,但讓學生、工人、資本家、遊客自由出國,也為中國資本主義發展做出了很大貢獻。但近年來,整個中國的政治經濟環境都發生了大轉向。具體的變化每天都有人在各種媒體上談及,這裡就不再詳細描述,只提示一些關鍵字:龐大的失業人口,巨額債務,絞索般的金融管控,與西方國家交惡,極權主義加速,生育率向下狂飆,資本逃離……

這種情況下,上文提到的種種開放國境帶來的紅利正在消失。先說留學生。經過幾十年的發展,中國的勞動人口素質已經有極大提高。不僅工人群體的整體技能水準超過絕大多數全球南方國家,工程師、大學生的比例甚至超過一些西方國家。得益於網課、網路圖書館、文獻資料庫等技術的普及,現在學習外國知識也不一定要親臨國外。而那些最尖端、最保密的科研成果和資訊,由於雙方交惡,西方國家也不再對中國留學生和學者開放。從留學生個人角度來看,隨著中國經濟環境惡化,其歸國後的財富預期也隨之下降,於是一些其他好處可能會使其更傾向於定居國外,比如完善的勞工權益,私有財產更有保障,更多個人自由,更令人放心的食品和環境安全等等。對於在政治上也有訴求的年輕人來說,人身安全更是不可忽略的考量。優秀的年輕人有去無回,統治者失去的不僅是勞動力,還有外匯儲備、稅源、社會保險蓄水池的水源、人口再生產的機體、資本的既定未來持有者、國內消費力等等。

再說低技能的出國務工人員。在為新法律造勢的宣傳中,他們是海外電詐的預備從業者,是盲目前往風險目的地的糊塗蛋,是偷渡、偽造出國材料、非法居留的潛在犯罪者——9.15新法的很多條目似乎在為他們量身定做。這些髒水當然不是事實,這些人中的主流其實就是在國外做普普通通的打工人。但和留學生群體不同,他們並不會消耗大量外匯支付昂貴的學費,在國內因失業或低工資而本來就不繳所得稅和社保、沒能力高消費,也沒有財富可以繼承並帶出海外。那麼為什麼國家機器要限制他們離開呢?一種可能性是:他們的出走證明了,中國最底層的勞動者到了海外,雖然仍然從事最基層的工作,但卻可以獲得有尊嚴的收入、更好的勞工權益、更多的自由支配時間、沒有如中國般農村戶口歧視造成的不公平的子女教育機會。這些基層工人的出走,直接戳破了所謂的“中國夢”,讓人們看清四十多年改革開放創造的財富其實分配極端不均的事實。

最後說說高技能勞動者(往往打上“中產”標籤)和資本家。他們是官僚權貴階級之外,分得中國經濟發展紅利(這些紅利不僅僅是金錢,還有醫療、社會福利、教育、基礎設施等等)份額最多的群體。中國目前的金融管控,主要也是劍指他們——因為權貴階級是春江水暖鴨先知,資產早就跑掉。這些民間富人中哪怕最遲鈍者,恐怕也已經看到了危機,所以在拼命搬運自己的身家。中國人上千年逃命史的經驗和世界資本主義的最新技術,都為金錢的流動提供著“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解決方案。那麼中國政府可能採取的一種手段便是:在國境把人攔住,交錢才能走人。這麼直白的說法好像綁票,所以就要用國家安全、高風險目的地、技術進出口管理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自由出境對統治的好處紛紛消散之後,也令一直存在的不利於統治的“副作用”更加凸顯:異議人士出走後可以自由發聲、抗議、組織;官僚和其他國家機器的組成人員可以輕鬆安排家人財產離開,方便其隨時“跳船”,使得最高統治者整日擔心堡壘會從內部攻破;大量中國人都有境外旅遊的經歷,讓過分妖魔化西方的宣傳淪為笑柄。

也許只是黎明前

綜上種種,收回中國人自由出境的權利,恐怕是維繫極權統治的必然選擇。享受過這種自由的幾代人,難免會感時傷懷。在中國自媒體上,最近流行著這樣一段由托納多雷導演的《天堂電影院》中的臺詞擴寫的文案:“別回來,別想念我們,別回頭看,別寫信,不要輸給鄉愁,忘了我們,不要落葉歸根,要落地生根。要是你放棄了,回來了,別來見我,我不會讓你走進我的房子。離開這裡,去羅馬,你還年輕,世界是你的。如果你不出去走走,你就會以為這就是全世界,這就是你的生活。你的前方,是曠野,是星辰大海。”

這樣文案下的評論中,很多網友表示這就是他們想對子女說的。還有高贊評論這樣寫道:“哪裡把你當人,哪裡就是家!”這讓我想到《共產黨宣言》中的名句:“工人沒有祖國。”

當越來越多的權利被剝奪,當勞動者被國家機器以莫須有的罪名當成罪犯對待,當國土之內已看不到追求美好生活的希望,那維繫統治的精神力便會逐漸消散。即使國家機器的物質鐐銬尚在——不論是鐵絲網和嚴刑峻法,還是最前沿AI管理的大資料和國境線上帶有人臉識別的鐵閘——也無法改變人心喪失的結果。那些決絕說出“別回頭看”的人,其實並不是真的漠不關心,他們只是不認同統治者構建並強加給自己的“祖國”。一旦機會成熟,他們也會加入反抗,重建這個國家。


[1] https://www.gov.cn/zhengce/content/202607/content_7077172.htm

[2] https://matters.town/a/s1w8a95zl443

[3] https://www.bj148.org/wh/bl/zh/202206/t20220610_1634922.html

[4] http://www.chinanews.com.cn/gn/news/2008/11-04/1436222.shtml

[5] http://www.chisa.edu.cn/issues/201970zn/70znzhuankan/201909/t20190927_2110740140.html

[6] https://news.sina.cn/2014-08-20/detail-iaxixtqr9505069.d.html?vt=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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