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生在吶喊——你聽到嗎?

作者:無花果

伊朗人一直在提醒我很多事情:要有勇氣,在外面要大聲歌唱,永遠不要放棄,永遠為“最後一次”戰鬥。

你好,我是一個從今年1月6號開始就一直關注伊朗人反抗暴政的人。我來自中國,我關注他們是因為我知道在中國,如果為自由而戰的那一天會到來,那一定會是比伊朗1月8日和1月9日兩日大屠殺還要悲慘的狀況。

這兩天,伊朗伊斯蘭政府指揮手下的革命衛隊和巴斯基民兵組織,在伊朗各地從大城市到小村莊展開了血腥屠殺。他們動用軍用武器直接在街上面對手無寸鐵的平民開火,倖存者和居民的證言包括“整個城市彌漫著血的味道”,“他們用食品冷藏卡車運送屍體,這些卡車來來回回,整日不止”,“死者的家屬需要在層疊的屍袋中翻找才能找到死去的孩子,很多人需要給當局支付5000美金才能贖回屍體,並且簽署文件聲明死去的孩子其實是政府軍方被境外勢力殺死的犧牲者”,“在伊朗,沒有一戶人家沒有家屬死亡或者受傷”。

在歷史名城拉什特的大巴紮,伊朗當局放火燒掉了整個市場,僅僅因為商戶們庇護了逃進去的抗議者。他們一邊放火,一邊射殺所有不想被燒死的抗議者,同時還阻撓救護車到達現場。漫天大火燃燒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拉什特街邊堆滿了大量無人認領的,死者的鞋子。

死亡的總數也許永遠也無法被正確統計出來。已經確認身份的死者有接近8000人,主流媒體認為死者超過3萬,一部分伊朗海外團體的統計數字則是43000~46000。

兩天,殺人如麻的國家機器就殺死了數萬人。這在現代歷史上也可以說是最大規模的慘劇之一了。

伊朗和中國,或者說其他沒有任何民主制度的國家比較起來,有許多共同之處。

比如都曾經程度不同地受到過西方國家的制裁,這些制裁往往達不到“西方想要的效果”,卻一定會導致國內普通人生活更加無以為繼;

比如在國內沒有任何非政府的有效工會,沒有獨立媒體,沒有言論自由和抗議權利,講話不符合當局標準會成為你死亡的直接原因,這也是為何我在聽到無數伊朗人直接當街喊出“哈梅內伊去死!這是我們的最後一戰!你一定會下臺!”的時候直接淚流滿面,這是何等的勇氣,也許自由國家的人民很難體會;

比如這些國家都沒有通信自由,伊朗在1月8日大屠殺開始之際就全國斷網,伊朗人民無法使用任何網路,甚至伊朗國內的電話線路也被全部切斷,當時只有少數人通過starlink,和逃出伊朗的人的證言才瞭解到發生了什麼事。這場斷網持續了將近3周!!現在戰爭開始,他們又一次切斷了全國網路,無人知曉又在何處發生著什麼樣的殺戮,之前抗議活動中被抓捕的人在監獄中又有怎樣的非人待遇;

在中國,因為持續存在的GFW防火牆,中國使用者訪問大部分國際服務都受到嚴重的限制,你可以看到的所有網站和應用可以說在中國都無法使用,而國內能夠使用的替代品從一開始就充滿了政府的無限審查,另外中國曾在2009年因為烏魯木齊的維吾爾人同漢人的衝突暴力事件,整整斷網了新疆一年,這件事在中國國內甚至都很多人不知道。

再比如海外媒體和話語中對全球南方國家的普遍漠視或者刻板印象(伊朗=恐怖主義,中國=貿易戰和傾銷);在依然持續的後冷戰時代中,中國和伊朗都處於“敵對勢力”的範疇之中,以及由此導致的西方左右派用詞和常識對這些國家的不適用。即便在左派運動圈子中,也存在對這些國家歷史,基本狀況的普遍認知不足;在全球地緣政治中國家意志被要脅,而人民的意願永遠無法被看見,等等。

而中國和伊朗這兩個“全球公敵”也的確互相勾結。中國一直是處於制裁之中的伊朗石油的最大購買者之一,很多因為美國的制裁而無法進入伊朗的貨物會經由中國進入伊朗(中國是伊朗第一大交易夥伴),兩者會互相出口和進口對方的武器,兩國的領導人之間會定期進行會晤和商談,而中國引領全球的傲人監控設備和系統也在伊朗得到的了實裝:伊朗的大量監控設備基建都來自中國,中國也在把這項技術輸出到更多的國家,比如緬甸,俄羅斯,還有一些西方國家。這次抗議一開始,有許多抗議者會有意識地破壞街頭的監控設備,也從另一方面說明了這個問題。

看著伊朗人民是如何艱難又異常勇敢地面對一個強大、暴力、沒有任何餘地的政府,被殘酷鎮壓,並且被世界遺忘,我真的是心有戚戚焉:這大概也許會成為世界未來的模樣?而在關注伊朗人哭嚎,悲痛的同時,我也即時地看到了這場慘烈血腥的抗爭是如何被各種勢力挾持,而伊朗人已經十分艱難才發出來的聲音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扭曲:一部分西方左派因為伊朗支持巴勒斯坦,所以在面對伊朗人民抗爭的時候保持沉默,我甚至看到巴勒斯坦支持者在海外反對伊斯蘭當局政權的遊行上公開譴責伊朗人。甚至原本在巴勒斯坦問題上站在反對以色列方的伊朗人也被自己的戰鬥同伴們拋棄:他們不願為了伊朗人民的抗爭而發聲。許多猶太復國主義者的influencer在街頭隨機採訪左派質問他們為什麼對伊朗政權的殘暴熟視無睹,用來作為正當化自己主張的“證據”;而無論是左派還是右派都有人接受伊朗當局關於“抗議者是暴徒”的主張,左派是為了反對以色列,進而認可這是“來自摩薩德(Mossad—以色列間諜組織)的政變運動”,右派尤其是川普陣營則是為了讓這件複雜而惱人的小事可以儘快翻篇,好接下來談一談“伊朗核武器問題”。

直到戰爭來臨,終於伊朗擠滿了全球的報紙頭條之後,你還是能聽到這兩種聲音,左邊說“譴責美國以色列帝國主義!” 右邊喊“自由的美國來解放伊朗了!但我們也需要伊朗石油!”

沒有人聽見伊朗人的聲音,也沒有人想要去聽。所有人都在談論和排序哪一個聲音是值得被聽到的,哪一種抗議姿態才是可以被接受的,而不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或者只想按照自己的方法來解釋一切。

在“中東地區”,和世界上很多其他地方,這種挾持也許已經變成了日常。尤其在開展之後,大部分有識之士都在呼喊人民的力量,要求終結極權的同時拒絕來自美帝國等外國的干涉,拒絕屈服於帝國的強權。但當極權政府在過去近50年中一次次血腥鎮壓人民的反抗,毀滅了大部分抗爭的力量,當這裡終於被提到的“人民力量”在如此艱難的環境中完全無法發生,紮根,發芽的時候,一切的口號都變得十分蒼白而無力。這就像是無限互相連續的兩個繩索,各為因果,但你跳不出去,於是只有永恆的戰爭,貧窮,壓迫和死亡。

人民到底在哪裡?

請持續關注伊朗人的聲音。

伊朗革命翻譯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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