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ic and Lichenon
翻譯:杜雪

上圖:眾多物資收集/分發點之一的平面圖,標明了各類物資的領取位置,涵蓋衣物、食品飲料及寵物用品。現場設有專門的心理諮詢區和記者工作區。
(照片由本文作者提供)
2025年11月26日香港大埔區宏福苑一棟31層高的樓宇突發火災,迅速蔓延至六棟相鄰樓宇。火災最初被定性為意外,但眾多報導已對此提出質疑。本文試圖梳理這些報導,揭示火災的根源在於裝修期間使用了不合格的易燃防護網——這與腐敗、官商勾結以及完全傾向於政權寵兒利益的資本主義體系有著深刻關聯。與之相對照的,是民眾在混亂和創傷時期的團結協作——他們拯救社區的實況也是我們想要呈現在文中的。
圍標與牟取暴利才是兇
火災發生時,該屋苑正在大規模翻新外牆。該翻新項目於2024年1月獲業主委員會批准。中標承建商為宏業建築工程有限公司,工程總額達3.3億港元。該款項由1984戶業主分攤,每戶需支付15至19萬港元。
此次投標存在若干嚴重問題。首先,宏業3.3億港元的報價遠超其他競標者。其中大部分款項歸入“雜項”類別,導致報價不透明且難以審查。其次,自2007年起,宏業便深陷違規操作的泥潭。其先前大股東因元朗區翻新工程中的賄賂腐敗行為被定罪,公司本身更曾參與“圍標”。這是一種在香港已持續十餘年的非法行為,即多家公司串通提交非競爭性投標,讓其中之一以高價獲得合同,再通過現金或分包來補償其他參與方。[1]此外,自2016年以來,宏業還被17次指控違反職業安全與環境衛生法規。第三個問題是,居民旁聽的權利多次遭到剝奪。居民參與決策的嘗試也屢遭阻撓或破壞。超過5%的業主簽署請願書,要求業主委員會按正當程式召開會議,但委員會持續無視程序規定,並試圖抹黑持異議的業主。
儘管以3.3億港元中標,宏業似乎仍處處削減成本。自2024年初,建築業吹哨人潘焯鴻就對宏福苑翻新工程提出質疑,指出棚網未達防火標準(導致此次火勢迅速蔓延的也正是此物)。香港法規規定,任何超過15米高的建築必須使用防火網。據潘焯鴻透露,阻燃網比普通網貴20港元/平方米。這意味著宏業如果偷工減料,可獲得400萬港元的利潤空間。
未能遵守安全標準
潘先生和宏福苑居民曾致函政府表達擔憂,但勞工處和消防處完全置之不理。居民還反映火災警報器未響,他們只能靠鄰居得知事態發展。

上圖:潘焯鴻的Facebook貼文
(截圖由本文作者提供)
政府勾結助長火勢
2024年1月,當翻新工程獲得批准時,建制派區議員黃碧嬌(民建聯)是宏福苑業主委員會顧問之一,協助籌措翻新工程資金。儘管黃女士否認知悉劣質建材的使用情況,且已於2024年9月卸任該職務,但她仍因聘用該建築公司而有嫌疑。儘管宏業的投標存在諸多問題,黃女士堅稱招標過程“完全符合政府要求,並獲得業主委員會批准”。
2024年8月,黃碧嬌回應民主黨議員對宏福苑翻新工程的質疑時,稱這些擔憂是“蓄意誤導公眾的惡意謠言”,並斥責這是民主黨將問題政治化的企圖。然而自火災發生以來,民建聯一直試圖與該翻新項目保持距離。
民建聯與宏業的勾結,揭示了香港住房政策中更深層的結構性問題。導致宏福苑火災的圍標行為,以及政府長期對此故意視而不見,都表明市場驅動下的邏輯將商業利益置於民眾基本安全和住房需求之上。商業利益在閉門會議中決定樓宇開發,既提高工人階級居民住房開支,又使用不安全建材偷工減料。這種監管缺失並非孤立事件,而是支撐香港住房與發展政策的市場邏輯及裙帶資本主義帶來的病症。這也是為什麼民建聯會毫不猶豫違背居民意願強行推進該專案。
相互守望與一九運動精神不死
在嚴酷的國家鎮壓與治理失效的背景下,市民團體始終是災難中反應最敏捷的力量。[2]憑藉2019年抗爭運動及新冠疫情期間建立的技術基礎設施與資訊習慣,個人、小微企業及非政府組織在數小時內便調動了海量資源。
A. 用於協調的線上平臺
自2014年雨傘革命以來,Telegram應用程式一直是人們交流和獲取資訊的重要管道。在2019年“反送中”抗議期間(以及烏克蘭抵禦俄羅斯入侵期間),該平臺在行動協調、資源調動、資訊傳播及宣傳工作方面發揮了核心作用。“反送中”遭鎮壓雖然已經過去五年,但許多人仍記著這一模式,並建立了多個分工明確的群組與頻道,使不同需求和能力的人群得以匹配對接。
有些大的群組成員近兩萬人。通過集體協作,提供援助的非政府組織及商鋪清單得以快速建立並持續更新。人們不斷提醒大家關注心理健康,諮詢服務清單也廣泛傳播。同時還有關於捐款詐騙的警示。
隨著技術進步,該模式持續進化。數小時內,配備人工智慧的移動應用程式便已上線,通過互動式介面滿足受災群眾的多元需求,並為援助者提供行動指引。借助人工智慧技術,這些平臺實現了中英雙語支持,確保非中文使用者群體也能及時獲取資訊。

上圖:火災發生數小時後,一位匿名開發者創建了線上資源平臺。
B. 社區成員作為實地行動者
一場大規模的社區行動正在持續展開。人們設立了全天候運作的庇護所和物資收集點。他們迅速在Telegram群組中通報:由於湧入捐贈者過多,收集到的物資已遠超需求。他們還協調城市其他區域的援助力量,避免因過多人潮導致的交通擁堵。
多年來,宏福苑所在的大埔地區始終保持著強烈的凝聚力與自豪感。當地各行業企業紛紛伸出援手:街坊小店為疏散居民配送便當,多家餐廳提供免費餐飲;電子產品商鋪捐贈移動電源;多位中醫師提供醫療服務;購物商場徹夜開放作為避難所,為民眾提供食物與電力。
C. 援助困境中的外籍勞工
截至目前,已確認兩名印尼外籍勞工在火災中遇難。多家機構已在大埔設立服務站,並逐個庇護所走訪,為可能面臨失業、無家可歸及遺失重要身份證明或移民證件的外籍勞工提供資訊與資源支援。
D. 持續監督維修工程
值得關注的是,居民自發組織起草根監督機制。火災發生後,其他屋苑的居民正積極組織起來,互相提醒自家樓宇使用的建材問題,以及施工過程中的嚴重疏漏。部分居民還將測試自家屋苑防護網可燃性的實驗視頻上傳至社交媒體平臺,以提高公眾意識。還有人上傳了竹材易燃性及香煙對防護網影響的實驗視頻。
我們記錄的僅是冰山一角。這些例子證明,六年前融入日常生活的互助網路與實踐依然存在,香港人永遠守護彼此。
中國特色的災難管理悄然顯現
火災發生九小時後,習近平主席發表講話悼念遇難者,並指示中央政府代表協助香港政府。此後我們觀察到了中國政府典型的災難管理措施,儘管在香港有一些不同之處。
當中國發生各類規模不同的災難時——無論是重大交通事故、鐵路事故、工業災難、洪澇災害或其他事件——人們會普遍觀察到一種清晰的管理模式,其中包括:
1. 中央政府通過發佈哀悼聲明和命令地方政府重視救災工作來彰顯存在感
2. 地方官員在數小時內宣佈災難“原因”
3. 官員封鎖現場禁止媒體進入
4. 壟斷救災工作並阻止公民參與
5. 嚴密監控災民及其家屬,隔絕其接觸記者並防範集體行動
6. 刻意淡化傷亡數字
7. 指令媒體傳播“正能量”,尤其要求聚焦“感人故事”與“好人好事”(如消防員犧牲事蹟)
8. 抓捕傳播非官方災情資訊的民眾
政府對媒體操控如此明顯,以至於在中國線民中廣泛流傳著一個政治笑話:中國每逢發生災難,死亡人數永遠是36。線民對“正能量”路線的批評聲浪也很強烈,稱其為“喪事喜辦”。
以宏福苑大火為例,儘管香港政府無法限制媒體和公眾進入現場接觸災民,但部分上述套路仍在上演:
首先,儘管所有證據都指向覆蓋建築物的易燃劣質防護網,政府卻將責任歸咎於竹棚架,並決定加速金屬棚架替代。如此急轉的政策調整,與另一項高調行動形成矛盾——警方以嚴重疏忽罪逮捕了宏業建築公司的負責人。
更重要的是,這項政策方向在多個層面引發爭議。專攻竹材施工的建築工人擔憂就業前景,而公眾則視竹棚為重要文化遺產。另一方面,作為組織工傷事故受害者及其家屬宣導工業安全的關鍵團體,工業傷亡權益協會多年來一直積極推動竹棚架的替代方案。然而在當前香港的政治環境下,政府在推動工業流程變革時,似乎既不尊重社會對話,也未能恪守“不讓任何人掉隊”的原則。
其次,相較於社交媒體平臺上個人及網路媒體針對維修安全與投標串通的強烈呼聲,主流媒體大多聚焦於中港官員的發言、企業捐款及市民志願工作,對安全政策與問責機制的報導則寥寥無幾。
第三,火災次日,經過徹夜互助後,政府派出關愛隊[3]“協助”救災工作。然而這些行動被公認為做秀。夜間關愛隊接管部分避難所,要求市民志願者撤離,並企圖侵佔社區募集的物資。民政及青年事務局局長麥美娟竟厚顏無恥地感謝市民向“政府管理的庇護所”捐贈物資。更有志願者作證稱遭警方騷擾。類似操作在新冠疫情初期曾在中國內地廣泛報導。但這次,市民志願者轉移了物資以防被劫掠。
後續如何?
香港政府將火災描繪為純粹一場悲劇,刻意淡化在監管和治理層面解決問題的必要性,試圖通過將竹子當作替罪羊來平息事態,並以提供“關懷”和人道援助作為應對。
此刻香港民眾正忙於悼念逝者並療愈創傷。線上守夜、心理援助熱線及網路追思會相繼啟動,集體哀悼活動持續展開。民眾自發組織互助行動的浪潮仍在湧動。鑒於此,未來或將湧現更多由社區民眾自主發起的集體守夜與遇難者紀念活動。
社交媒體平臺上,針對圍標和維修專案的輿論風暴正持續蔓延。民眾的憤怒不僅指向承包商和業主委員會,更指向政府監管的缺位。正在進行維修的樓宇住戶如今對消防安全憂心忡忡。他們主動收集資訊並檢測建築材料,既為安全考量,亦為追究承包商責任。此舉或將演變為更廣泛的住房正義運動——正如英國葛籣費爾塔火災後湧現的組織行動。此外,根據11月28日在大埔流傳的傳單,民眾已經提出四項要求:
1. 繼續支持受影響居民,確保妥善安置
2. 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對從宏福苑改造工程中的利益輸送全面徹底調查
3. 重新審視此類工程的監管體系,拒絕僅通過哀悼來處理事件的做法
4. 徹查監管失職行為,追究政府官員的責任
必須強調的是,自《國安法》頒佈以來,各自獨立的社區成員鮮少提出如此集體訴求。基於這些訴求,我們還應特別呼籲要求禁止圍標行為。

上圖:宏福苑大火後提出的四項訴求的傳單
(圖片由本文作者提供)
11月29日,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駐香港特別行政區維護國家安全公署發表聲明,稱將“以災亂港”。同日,一份要求火災問責的網路請願發起人因煽動罪被捕,該請願書亦於當日遭刪除。顯然在政府國安人員的眼中,“國家安全”並不包含消防安全。
自2020年起,許多香港以外的評論員不斷重複“香港已死”的論調,但此次強大的互助網路與正義呼聲,正是香港民眾在這段艱難時期擁有持續能動性的有力證明。事態發展尚難預料,我們將持續記錄後續進展。隨著事態發展,我們必須持續擴大對全港獨立互助網路的支援,聲援大埔居民,並回應民眾提出的集體訴求。
[2] 市民團體與公民社會有所不同。儘管某些文獻(尤其是來自中國大陸的文獻)刻意使用“市民團體”一詞以規避“公民社會”的政治含義,但我們選擇此術語是因為:“公民社會”的用法往往預設了組織的存在,而本案例中的集體行動主要由匿名個體自發即興組織,組織機構僅是其中一部分。
[3] 於2019年後新設立,旨在取代被視為反政府的社會福利部門——因為社工在2019年抗議活動中發揮了積極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