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自畫家:貓爵與貓奴/關鍵評論
程以凡
川普宣布,2025年4月2日將作為美國的 Liberation Day(解放日)載入史冊,突如其來大幅調升對中國進口商品的關稅,並揚言將擴大至其他貿易夥伴。此舉引發全球市場劇烈震盪,台灣政府擔憂經濟衰退,企業害怕訂單減少,勞工唯恐再現裁員潮,「共赴國難」的口號蔚為流行。然而,各自代表著資本利益和勞動利益的群體,在過去經濟發展尚稱一帆風順時,是否平等共享紅利?又在經濟危機的風口浪尖上,讓對方為自己少得的利益買單,然後大言不慚「共體時艱」的情況是否才是常態?
因此,在面對國際變局的當下,似乎有必要回顧自2000年以來,近20多年台灣勞動者生活和經濟發展間的關係:
一、實質薪資停滯與房價飆升
2000年至2025年間,台灣勞工的實質薪資成長緩慢,遠遠落後於經濟成長與房價上漲的速度。根據主計總處資料,台灣全體受僱員工的實質經常性薪資從2000年的約38,000元,至2023年僅上升至約42,000元,20多年來增幅不到15%。然而,同一期間內,住宅價格指數則從2000年的100上升至2023年的270以上,代表全台平均房價近乎翻了2.5倍。此消彼長的結果是:購屋負擔大幅上升。依據內政部統計,2022年全台房價所得比已超過9倍,雙北地區甚至突破15倍,遠高於國際合理負擔水平(約3至5倍)。青年族群普遍面臨「買不起房」的困境,延後結婚、生育與家庭規劃。對於無產者來說,居住已不再是一種基本權利,而是資本主導下的篩選工具。造成房價高漲與薪資停滯的原因,包括土地市場的高度壟斷、不動產資本與金融資本的合流,以及政府政策對於房地產資本的默許,甚至鼓勵。在這樣的條件下,眾多勞工終其一生也難以晉身有房階級。不動產的世襲性成為資本再生產的主要機制,而非以往資本主義宣稱的勤勞致富或社會流動。
二、GDP中的勞資分配
從國民所得分配結構來看,資本對勞動的榨取變得更加明確。台灣勞動報酬占 GDP 比重從2000年的51.2%下降至2021年的44.3%,而營業盈餘等資本報酬則從35.3%上升至43.5%。在資本強勢主導的分配體系下,即便經濟成長,勞動者卻難以分享成果。這並非市場自然機制的結果,而是制度設計與社會力量不對等的具體表現。企業藉由自動化、外包與彈性人力降低成本,並透過非典型雇用削弱工會組織,使得勞工的談判能力逐步喪失。在「市場效率」的神話掩護下,資本在分配中毫無節制地擴張,而勞動則被逐步推向貧困邊緣。稅制改革與財政政策亦助長這種不平等。所得稅結構持續偏袒高資本所得階層,而間接稅與消費性稅負則由多數勞工階層承擔。這樣的稅收結構不僅未達到財富再分配,反而加速了資本集中,使得社會越來越走向「M型化」:一端是少數富人資本增值的自由天堂,另一端是普羅大眾無盡內耗、沒有出路的難堪現實。
三、資本報酬率下滑與資本過剩
台灣資本報酬率自2000年的約9.5%一路下滑至2025年預估的5.0%。這種下降,並非資本運作效率的提升或公平分配的成果,而是資本過剩在缺乏有效出口的條件下,自身進入積累與報酬矛盾的泥沼。超額儲蓄的膨脹證明了這一點:從2000年的2,800億元到2024年的3.55兆元,超額儲蓄率接近 GDP 的15%。這些過剩的資金並未投入生產性產業,而是流入房地產與金融市場,形成泡沫與高資本所得階層的新一輪積累,進一步拉開與勞工階層的距離。這正是資本過剩但不轉化為生產性投資的具體寫照。這種積累模式無法長期維持。一方面,低報酬率使得資本投資動能疲弱,導致經濟長期停滯;另一方面,勞動所得的停滯和分配不公削弱了內需市場,使得整體經濟陷入停滯與空轉的惡性循環。
由此可見,台灣資本主義的發展早已失去進步性。這是一種「向資本集中但回報遞減、對勞工剝削卻難以轉化為內需」的病態體制。它不僅無法解決民生問題,更使得貧富落差持續惡化。對於任何一個自詡為民主的社會來說,若其資本積累建立在勞動條件下降與生活成本高漲之上,便不能再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發展方向。
真正的出路不在於依賴所謂產業升級與國家導向的成長策略,而在於建立一個根本不同的制度邏輯:以人為本、以勞動為核心、以平等為目標。唯有揭穿資本主義榨取機制下所謂「成長」的假象,才可能從根本上改變未來的方向,而不是繼續走向資本支配一切的深淵。
然而,要力挽狂瀾,目光就不能只放在每四年一次的台灣大選。唯有勞動者的運動,才有帶來真實改變的潛力,此時此刻,或許應當回顧過往的寶貴經驗,方能展望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