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民主運動的兩代人

原文為英文,作者稍再編輯

作者:區龍宇

譯者:嵐山

當我們哀悼香港自治及其民主運動的逝去時,或許我們也該回顧一下這段歷史。

百年以來,香港經歷了多次民主運動浪潮,儘管每一次浪潮都有很大不同。最近一波民主運動始於1970年代初,結束於2020年。首先談談20世紀40年代末和50年代出生的新一代,他們比前代更受到西方文化和價值觀的影響—從個性解放/醒覺到民主和社會反抗的思想,這導致當時許多青年人公開與父母發生衝突。在目睹了中國文化大革命和1967年香港暴動後,許多父母教給子女的座右銘是「好好學習,遠離政治」。當時殖民地政府一向鎮壓民主運動,所以青年人政治化需要勇氣。1971年,保衛釣魚台運動的第一次群眾集會被香港警察暴力鎮壓。1972年,中華民國在聯合國的席位被中華人民共和國取代後,民主運動中的民族主義因素進一步加強,雖然四人幫在1976年倒台,暫時抑制了中國民族主義在香港的發展(長遠而言則又不是那麽簡單)。

然而,這一代人到了20世紀70年代末至80年代期間,與過去有了決定性的決裂–儘管他們仍將自己視為「中國人」,但現在他們更注重追求香港而非中國的社會和政治進步。這一時期可説是香港近年「本土主義」運動的前傳。這新一代開始出現社會改革者,其中有些人要求立法機關局部直選,也因此而成爲後來的泛民。他們在1991年贏得了大部分直選議席(但在1997 年回歸後被逆轉)。隨後十年,他們在其他社會團體推動下,並將2003年反對基本法第23條立法的大規模抗議推向高潮,標誌著回歸後社會動員的新紀元,顯著擴大了民主運動的基礎。沒有2003年的群眾運動,就不會有後來2014年的雨傘運動,更不會有2019-2020年的反政府抗議活動

但是,雨傘運動也是泛民主派政黨失去香港民主運動領導權的時刻,並為九七世代所取代。所謂九七世代,是指出生在回歸前後的那一代人。九七世代批評泛民路線過分溫和,已經無法適應時代。泛民的策略是在《基本法》的緊箍罩下開展工作—按照基本法,普選雖是正當目標,但要「循步漸進」實現,卻又沒有時間表。泛民主派遵從這些限制,才會從1986年到世紀之交,都一直堅持爭取普選只能一步步,要先經過一半直選的立法機構,並認為若要求立即普選就未免太激進。

到了2010 年,那時已經很清楚,北京是不會給香港普選的,但民主黨仍繼續採取「有偈傾」和「袋住先」的策略。前者意思是「我們可以(與北京)輕鬆交談」–遊說北京給香港更多直選議席。後者意思是「接受北京的任何讓步」。其他泛民主派政黨可能在其他地方不認同民主黨,但對上面的策略是基本一致的。然而此舉不受新一代歡迎,使泛民失去支持。儘管他們之前如此,他們在2019年卻沒有繼續實行上面路綫,而是多少默默支持年輕人。他們中的許多人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2019年的抗議活動表明,繼2003年的抗議之後,年輕人的勇敢反抗再極大地擴張了香港的民主運動。然而,他們也沒有成功。

針對他們的激進行為,北京實施了《國家安全法》,實際結束了香港僅存的自治權。數以萬計的人逃離香港。青年人也開始反思這場運動,例如懷疑「攬炒」(焦土戰略)是否做錯了。「攬炒」的問題在於它從未有明確定義。它可能指罷工或罷課,但也可能指過度暴力–例如,一名蒙面人向沒有武器的「藍絲」澆汽油然後點火焚燒(因此而重傷)。採用「焦土戰略」這種一刀切的方法很容易變成「普羅克魯斯的床」(Procrustean bed)[1]。 從本質上講,戰爭中的「焦土」行動充其量只是一種戰術,而絕非戰略。作為一種戰術,它也只能在極端情況下,在雙方實力大致對等情況下才能考慮,而北京與香港的實力對比並非如此。

另一個需要反思的問題是「時代革命」的口號。宣傳這一口號的人很少加以解釋。中國歷史以其週期性「革命」而聞名,只是它從未產生過任何民主政權。關於中國「革命」,即傳統所謂「易姓革命」,其實是「新王朝以天命所歸的名義去取代舊王朝」。在文化大革命期間,另一個流行的口號是「奪權」。「易姓革命」和「奪權」都不是對社會關係的真正民主改造。辛亥革命起初被認為是打破了王朝循環,以人民的授權取代了「天命」。然而,辛亥革命很快就讓許多人失望了。這種循環在1949年重演。國民黨和中國共產黨最初都抄襲了西方理念,最終卻沿襲中國的傳統「革命」。

或許可以這樣說,即使2019年大反抗沒有任何缺點,一旦北京決定鎮壓這場運動,反抗運動也難以成功。另一方面,如果要展望將來,那我們就要回答以下問題:「香港人的時代革命,又怎樣才能避免重蹈過去中國革命的悲劇」?

區龍宇是香港寫作人和活動份子。著有《強國危機——中國官僚資本主義的興衰》和《起義中的香港:抗議運動與中國的未來》(英文)。


[1] 普羅克魯斯是希臘神話中的大盜,他愛把抓到的人放在一張特製床上,身長於床者便切脚,身短於床者則將人拉長。「普羅克魯斯的床」意謂以過分概括的方式對待世間複雜事物。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