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帶一路」之名為贊比亞製造債務危機 全國長期停電

編譯:Drittes
出處:How Beijing’s Africa ambitions, financed by China’s mega banks, triggered a crisis in Zambia

非洲中南部內陸國家贊比亞(Zambia)自2024年起陷入史無前例的電力與經濟危機,全國每日大規模輪流停電,無數農場與小商戶瀕臨倒閉。這場民生浩劫表面上源於「四十年一遇」的嚴重旱災導致水力發電中斷,但國際調查記者同盟(ICIJ)最新發布的跨國調查報道「中國資本」(China Capital),透過分析多達480萬份中英文內部文件,發現危機背後,存在一個更深層、人為的結構性元兇。

幕後黑手就是以中國工商銀行為首的中國金融機構,它們過去十多年聯同其他中資基建承建商,向贊比亞政府及國營電力公司大舉推銷條款苛刻的高風險貸款。為了配合北京「一帶一路」地緣戰略,以及服務政客利益,贊比亞過去十多年瘋狂舉債,結果反令他們在Covid時期成為首個主權違約的非洲國家;而工商銀行在追債時更直接扣押政府資金,並無視對方還款能力而拒絕削債,令這個曾一度擺脫國際債務的國家至今泥足深陷、復甦無期。

大旱下每日僅供電四小時 農場與小店瀕臨倒閉

自2023年起,贊比亞遭遇40年來最嚴重旱災,極度依賴水力發電的電網因水壩乾涸而陷入癱瘓。2024年3月,幾乎包辦全國電力供應的國營贊比亞電力公司(ZESCO)實施分區輪流停電,全國大片地區陷入黑暗,每日往往僅餘四小時供電。

無休止的停電引發骨牌效應,令全國小商戶瀕臨沒頂。有經營十多年的有機農場場主苦訴,停電時間表朝令夕改,導致水泵無法抽水灌溉,大批農作物枯死;首都的肉檔檔主亦面臨同一困境,雪櫃停電令肉類腐爛變壞,顧客亦擔心回家無電冷藏而減少買肉,生意大跌逾半。為求生存,商戶被迫動用積蓄租用昂貴的發電機,但在停電引發的治安惡化(如店舖屢遭爆竊)及高昂發電成本夾擊下,周邊的理髮店、美容院及快餐店已相繼倒閉,倖存的小店亦在苦苦掙扎。

作為旱災頻仍的非洲國家,贊比亞理應深知自身面臨的地理與氣候限制,在能源基建上預作防範。然而關鍵在於,作為贊比亞最大國有企業的ZESCO,乃至贊比亞政府自身,早已被龐大債務掏空,令其在面對這場世紀旱災時毫無財政緩衝與應變能力。他們與「大債主」中國工商銀行在2011年簽訂總值近2.85億美元(約22.2億港元)且還款條款苛刻的長期貸款,此後十年間,ZESCO向工商銀行及其他中國貸款機構借入愈來愈多債務,最終把這間國家電力命脈企業與贊比亞全國一同推向破產邊緣。

自詡「平等夥伴」無條件放貸 工行貸款掛鈎「一帶一路」

由ICIJ牽頭、聯同全球23間傳媒機構合作的「中國資本」調查行動,審視多達480萬份中英文內部文件,涵蓋客戶檔案、盡職審查報告、貸款協議、會議紀錄及內部電郵,摸索出中國工商銀行如何在非洲國家製造債務危機,藉機控制當地政治經濟,實現中國的戰略規劃。

中國工商銀行不能單純視作一間商業銀行,事實上它的營運模式亦不是完全依循股東利潤最大化作考量,作為一家由中國國家控股的銀行,它的優先任務,當然是滿足黨國政治需求,實現北京外交目標。據ICIJ翻查到的內部文件顯示,工商銀行在審批全球各地的貸款決策時,經常將習近平於2013年提出的「一帶一路」倡議等國家戰略納入核心考量。

回到2011年悲劇的起點,即ZESCO簽署2.85億美元貸款那年。當時的贊比亞歷經艱辛終於擺脫外債,加上作為非洲第二大產銅國受惠於大宗商品繁榮及中國對金屬的龐大需求下,為贊比亞帶來顯著的外匯增長。在經濟前景一片看好之下,贊比亞開始大搞輸電網、高速公路、體育館和機場等基建,藉此吸引外商投資。

當時,歐美資金普遍視非洲為高風險投資,往往要求高昂的風險溢價或嚴苛的經濟改革條款。中國則乘虛而入,將自己包裝為西方金主以外的「白武士」,幾乎「無條件」地向贊比亞大舉放貸,甚至願意資助那些在純商業角度下根本站不住腳的高風險基建項目,但實際只是為了讓「一帶一路」有戰略立足點。

中資承建商牽線「兩頭獲利」 當地政客逆市舉債

贊比亞與工商銀行簽訂協議後,伴隨資金而來,便是一系列中資公司的進駐。總部設於新疆的中國輸變電及再生能源企業「特變電工」,承包ZESCO連接民主剛果與坦桑尼亞的輸電工程。緊接而來,贊比亞的基建在中資承建商包辦下如「雨後春筍」,首都路沙卡(Lusaka)與第三大城市恩多拉(Ndola)的機場在相若時間進行擴建,每逢選舉前夕,更會忽然冒起一批新道路、新體育館,但因為趕工和濫竽充數,選舉過後「豆腐渣」本質就會原形畢露。

波士頓大學的「全球中國倡議」(Global China Initiative)研究員Tianyi Wu進一步指出,贊比亞政府為圖方便,繞過既有的監察制度,直接將大部分融資及資金調動程序外判予中國承建商合作夥伴,最終中方作為貸款人與承建商「兩頭獲利」,但贊比亞卻未能預視未來將會獨力承擔還款責任與財務風險。時任財政部長Alexander Chikwanda在2014年面對反對聲音時,更稱若要達致政府的發展目標,當前的貸款額並不足以應付,甚至強調「要發展就必須借貸」。

這場瘋狂舉債最終反噬贊比亞經濟。自2015年新總統倫古(Edgar Lungu)上台後,政府無視主要出口商品銅價持續下跌,反而變本加厲向中國借貸。因應贊比亞外債急增及拖欠基建與電力款項,信貸評級機構標準普爾多次下調其主權評級。2014 – 19年間,政府外債佔GDP比例暴增逾四倍,引發貨幣克瓦查(Kwacha)大幅貶值,通脹與利率雙雙飆升,國家財政陷入崩潰邊緣。

然而,工商銀行在這段時間仍繼續向贊比亞「逆市放貸」逾10億美元(相當於78億港元),聲稱協助ZESCO興建三個供電項目、並為贊比亞政府興建警察與國防軍宿舍、醫院及國際機場等項目,惟部分工程最終根本未有全面落實,但貸款已批出。ICIJ分析指出,在倫古時期,經常出現中資基建項目在沒有公開招標下批出,造價往往嚴重過高且脫離實際需要。贊比亞官員容許這些情況發生,其中一個原因便是他們能夠藉項目政治分贓,作為國有公司的ZESCO亦因而「受政治左右」而決定投資策略。

明知財困照收天價管理費 工行強行轉走贊比亞2,000萬美元鉅款

以借貸堆砌出來的榮景並沒有支撐很久。2018年,工商銀行向ZESCO貸款15億美元(相當於117億港元)興建水力發電站,並要求公司繳交1,500萬美元(相當於1.2億港元)的「管理費」。然而,其實當時贊比亞正面臨雨量持續下降,ZESCO亦因發電量減而入不敷支,加上2011年的2.85億美元首期2,000萬美元(相當於1.6億港元)還款到期,ZESCO的財政狀況已經響起紅燈。不過ICIJ發現,工商銀行是明知ZESCO財政不穩的情況下,仍然批出水力發電站貸款,亦知道天價管理費對公司財務造成壓力。

結果,工商銀行不但一邊繼續放債,更一邊「強行收數」。它強迫倫敦分行,在未知會ZESCO的情況,亦「未備妥所需文件」下,直接將它們在「償債儲備戶口」中的2,000萬美元轉走。長期追蹤中國全球放貸的美國威廉與瑪麗學院(College of William & Mary)研究中心AidData執行總監Bradley Parks形容工商銀行的行動,彷彿向客戶宣示:這個戶口本身由我託管,我想怎樣處置這筆錢都可以。

拒削本金令債務重組拖延數年 保密條款掩蓋66億美元黑洞

到了2019年,由於贊比亞開始對其他債權人違約,工商銀行亦停止發放貸款資金。2020年,15億美元水電站正式「爆煲」,ZESCO無法償還到期貸款,並出現資不抵債的情況;同年,贊比亞政府宣布主權債務違約,成為Covid期間首個違約的非洲國家,倫古政府走投無路,被迫展開漫長的債務重組談判。

在國際主權債務重組慣例中,主要由高收入債權國組成的「巴黎俱樂部」(Paris Club)會協調集體解決方案,惟中國並未加入該機制,且中資貸款協議往往包含特定條款,禁止借款國將相關貸款納入集體債務重組。針對贊比亞的財務狀況,從事國際援助的公營機構「德國國際合作機構」(GIZ)一直設有專案監察,項目主管Barbara Dutzler表示,中資銀行在借貸時就「萬事可談」,但到還款時卻會變臉「企硬」,拒絕任何削債(haircut)、本金撇減(markdowns)等的要求。

更令國際債權人震驚的,是被保密條款重重包裹的真實債務黑洞。約翰霍普金斯大學「中非研究倡議」(CARI)研究人員在2021年8月發表調查,發現贊比亞積欠所有中國官方及商業融資機構的未償還外債高達約66億美元(約515億港元),幾乎是贊比亞政府此前官方公布最高金額的兩倍。

由於各方債權人與政府之間的談判反覆拉鋸、一拖數年,贊比亞的經濟復甦與基建維護被嚴重拖垮。當四十年一遇的大旱在2023年降臨時,這個早已被中資銀行債務抽乾財政儲備的國家再無招架之力,最終只能讓國民陷入每日長達20小時的停電黑夜,為這場跨國舉債盛宴埋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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