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 9 月,倫敦「讓他們付出代價」(Make Them Pay)示威。封面圖片自:Steve Eason。
作者:Simon Pirani
西蒙·皮拉尼(Simon Pirani)是勞工運動的長期活動家,曾擔任記者及高校研究人員。他著有《燃燒:化石燃料消費的全球史》(Burning Up: A Global History of Fossil Fuel Consumption,Pluto,2018)一書,並撰寫了大量關於能源系統和氣候政策的文章;此外,他也撰寫關於俄羅斯和烏克蘭議題的各類文章。
譯者:Andrea Melody Chuh
本文根據我在 5 月 30 日(星期六)於倫敦舉行的「生態社會主義」(Ecosocialism)會議上的演講整理而成,主要是關於我參與在內的「倫敦公共交通要免費」(Fare Free London)運動,以及它所屬的更廣大的社會運動。我與War on Want的 Tyrone Scott,以及Greens Organise的 Sophia Brown 同場主講了題為「氣候運動組織」(Organising the Climate Movement)的分享環節。—— Simon Pirani
對社會運動和工人運動而言,要應對全球暖化和其他生態危機所帶來的挑戰,最重要的是將這些議題與更廣大的社會不公義抗爭結合起來——也就是反抗和超越資本統治的鬥爭。
光是說「反擊生態災難與對抗資本主義,二者密不可分」,並不足夠。我們需要建立以兩者不分為基礎的社會運動。
在英國,我們經歷了逾四十年新自由主義對工人階級權利和工人生活水平的持續打擊,才開始推動這項工作。在那段期間,傳統社會民主黨已經崩潰,工人運動的傳統架構也受削弱。
換言之,我們的工作是以新形式重建反資本主義運動的其中一環。
我會在這裏講述「倫敦公共交通要免費」為此作出(即使至今規模相當有限)的貢獻,並談談我們希望建立怎樣的聯盟。
我也會談論,我們的運動如何與國家機器互動,以及如何與工會、政黨等(即社會與國家機器之間發揮中介作用的體制)互動。
我們需要思考:向國家提出訴求(不論是提供免費公共交通或是其他訴求)是意味著什麼?而組織足以挑戰國家權力的社會力量,又意味著什麼?
「倫敦公共交通要免費」的經驗
「倫敦公共交通要免費」是一個由志願者組成的小型組織,沒有全職員工,也幾乎沒有經費。我們舉辦街站、參與集會和示威、在工會及政治場合發言,也在我們的網站發表文章。
我們希望從地區層面組織,而目前已有一個活躍的地區小組,另外至少有兩個仍在籌備中。
我們著重的,是建立全國性的運動。而現在曼徹斯特和約克郡都已經有 「倫敦公共交通要免費」 運動了。
我要談論關於「失敗」這回事。面對全球暖化如此龐大的威脅,我們必然經歷種種失敗。「倫敦公共交通要免費」 的誕生,本來就基於反對興建銀鎮隧道(Silvertown Tunnel)那場運動的失敗。
該場運動自 2012 年起,一直由一小群環保人士推動,到2018 年便迅速擴大了。基本上,主因就是「反抗滅絕」( Extinction Rebellion)和 「週五為未來而戰」(Fridays for Future,亦可譯為「氣候大罷課」)帶動的社運浪潮。
當時我們成功動員群眾,而且社會也普遍反對隧道興建計劃。可是,由工黨控制的大倫敦政府(Greater London Authority)還是決定繼續推行。到了 2023 年,隧道興建幾乎完工了,我們只能選擇:究竟要直接把運動升級,還是建基於這場運動的既有成果,嘗試發展社區組織、工會、環保人士、學者之間組成的強大聯盟?這就是「倫敦公共交通要免費」的起源。
現在我也要談論關於「成功」這回事。我們至今成功爭取到的,很大程度是因為「公共交通要免費」這項訴求本身就具政治力量。原因如下:
- 它有前瞻願景,把當下的鬥爭,連結到「我們想要生活在甚麼樣的城市」的想象。對我心中的社會主義而言,這一點至關重要。
- 它直接駁斥了「打擊氣候危機必定就要一般人付錢」這種反動論述。它告訴人們:這項政策現在就給你帶來具體利益,而這是邁向去碳化(decarbonisation)的重要一步。
- 它挑戰新自由主義。它引問了「錢從何來?」這個問題,讓人有機會去質疑「緊縮政策(austerity)是無可避免的」這套新自由主義敘事。
與現有制度的互動
各政黨政客,都曾推出局部性的免費公共交通,主要針對特定年齡群(如60 歲以上長者,或11 歲以下兒童),以作為民粹政策。別忘記,為倫敦長者帶來免費公共交通通行證(Freedom Pass)的,是極具民粹色彩的約翰遜( Boris Johnson)。
這類民粹政策,往往與巴士和鐵路服務私有化、票價急升、公共交通服務大大惡化等情況,同步發生(尤其是鄉村地區的巴士)。
我們在這場運動中,仍在學習如何有效應對這種民粹政治。我認為,我們應指出兩點:第一,這是證明只要政府願意,政府確實能夠提供免費公共交通;第二,如果沒有來自社會的施壓,迫使公共交通成為公共財(public good)和共享資源(commons),那麼,「公共交通要免費」這項訴求的潛力,便會被掏空。
民粹主義透過多種方式進行社會控制。在這裏,就是把人民想要的東西包裝成政府施捨的恩惠。我們需要把主動力重歸於社會運動。
這種民粹主義的案例除了來自政客,也來自工會領袖。例如,上個月,運輸及受薪職員協會(Transport and Salaried Staff Association,即TSSA)秘書長 Maryam Eslamdoust ,因應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戰爭所引發的燃料價格危機,呼籲推行全民免費公共交通。她的聲明啟發自巴基斯坦、澳洲等地地方政府因應油價暴漲而定立的免費公共交通措施。
我們歡迎這項呼籲。但我們同時亦與該工會內的朋友和同志傾談,他們指,近年工會內部民主受到踐踏,積極分子受打壓甚至被開除,基層員工架構亦被瓦解。
所以,爭取免費公共交通,其實從未經過工會內部討論。因此,我們的運動面對的,是要贏得TSSA工會 內草根階層的支持,不要讓免費公共交通的訴求淪為官僚的投機工具。
另一個相關的問題,是民選議員的定位。
在本月地區選舉之前,我們與曼徹斯特和約克郡的伙伴一起,成功說服超過 200 名地方議員及候選人簽署承諾書,要他們運用其平台,擴大倡議免費公共交通。
承諾書指明「資金模式必須改變」,即是說,這是承認大部分地區政府的層級根本沒有足夠財政權力去控制需要的資金,而這是經過數十年新自由主義的結果。
如何支持和驅動那些在極其受限的框架內工作的民選議員?這不只是我們的,而是所有社會運動都會面對的課題。
也許對我們有助的,是回顧 1980 年代,左翼工黨地區政府反對削減公共開支的教訓。
(在星期六的會議上,Greens Organise的 成員亦提到了他們自己弄的承諾書,已得到更多綠黨地區議會候選人簽署,承諾反制中央政府強加的緊縮政策,並且組織社群去作出抵抗,迫使地區資源受民主控制。他們正在為此籌劃今年年尾的活動。)
結盟
正如免費公共交通既能應對工人階級家戶當前的財務威脅,又有助應對氣候變遷,同樣地,房屋保溫和熱泵(heat pump)安裝工程,也既能應對能源開支的暴漲,又同時減除化石燃料的燒用。
正是這個原因讓我們尋求,與關注能源價格的團體(例如「應對燃料貧乏行動」–Fuel Poverty Action)合作。我們還要走漫漫長路。
我們即將面對一個重大挑戰:政府的「溫暖家居計劃」(Warm Homes Plan)。根據這個計劃,政府將資助各屋進行保溫翻新工程,並安裝熱泵和太陽能板。
這些措施既能大幅降低家庭能源開支,也能顯著減少英國的天然氣消耗,由此,就是同時應對生活水平和氣候災難的危機。

2026 年 4 月,全國住屋權利大遊行。圖自:Steve Eason。
然而,若按照政府現正規劃的方式執行,又可能全面失敗。
能源學者和運動組織者均正提出這個警告。過往類似的計劃之所以失敗、浪費數十億財富,是因為施工監管不當,而這個問題至今仍未有改變。
此外,政府的計劃並不會大幅修復電力供應私有化所帶來了的損害,以及數十年來房屋市場在新自由主義下的後果。
這個計劃最多只能治標不治本。而最壞情況下,它會一方面更加削弱私人租屋租戶,另一方面令熱泵安裝在保溫不妥善的房屋內,導致運作不妥善。
這樣,極右勢力就有多一個機會,宣稱「淨零排放」(net zero)是一場騙局。
關注能源、住屋及建築的社運團體現正積極應對這個問題。一個廣泛的聯盟已提出「讓綠色轉型更公平」(make green fair)的一系列訴求。我們所致力的議題雖然和其他組織不同,但還是接近的,因此必須加強與這些團體的連結。
我們需要思考,如何把住屋議題放到組織工作的核心位置。
歷史上,工人運動最強大的時候,把職場和住屋議題結合,同時亦與女性主義和反種族主義等運動結連。
在此,我們需要思考在我們現在生活的世界中,我們需要的實際聯盟。這是一項持續進行中的工作,而我們每一個人都可以作出貢獻。
- 在我們的討論環節,參與者分組討論,最後聽取各自有關組織工作優先次序的想法。有一組說,他們討論了中國可再生能源發電的高速發展,認為可視作值得借鏡的例子。我表示我不同意。
在國家規劃之下,中國的確高速、大幅擴張太陽能與風力發電,而且的確是世界第一的可再生能源發電國,也是太陽能板、電池及其他設備的最大生產國。但是,中國依然以環球毀滅性的規模燃燒煤炭:去年燃煤量達 48 億噸,約為英國煤炭產量高峰時的 25 倍。
這些問題值得另作深入討論,並且需要一段時間,而我希望我們一起找方法進行。我亦曾撰文討論中國能源體系(例如這裏、這裏和這裏)。
- 會議有一場令人深思的環節,由《廢止綠色殖民主義》(Dismantling Green Colonialism)的合著者Hamza Hamouchene和緊急燃料援助巴勒斯坦(Energy Embargo for Palestine)的 Kimia Talebi,主講「生態滅絕(Ecocide)與戰爭」。這篇文章涵蓋了一些Hamza談及的議題。
- 另一場我認為很有價值的環節,探討了「科技巨擘、人工智能與氣候災難」,講者包括《抵制AI:從反法西斯主義看人工智能》Resisting AI: An Anti-fascist Approach to Artificial Intelligence的作者 Dan McQuillan、劍橋大學研究員 Anne Alexander(參看她的Substack),以及經濟學家 James Meadw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