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安德封相在即 左翼怎樣看

作者:戴夫·凱爾韋(Dave Kellaway)

原載:https://anticapitalistresistance.org/burnham-a-left-response/

譯者:黃絲雅

【編者按:此文特點是詳細探究了工黨内外的左中右勢力,比一般只集中所謂領袖魅力(不論有無)的中文評論,較能讓讀者深入了解英國非保守派陣營之各種板塊,其來龍去脈及其互相激蕩。其次,文章雖然是從左翼角度評論,但它始終以促進運動的能量來分析,察看在劇變時局之下,左翼如何接近可能的盟友,而非只故步自封。此文作者以「社會主義」來界定其左翼立場。毋庸置疑的是,他意指者,是歐洲意義上的「社會主義」,而不是中共那種所謂有中國特色的「社会主义」。本刊發表此文,本意也首先在於促進百家爭鳴。括號内斜體字為編者所加。】

無論左翼人士對英國首相施紀賢(Starmer–大陸譯施塔默)有何評價,有一點是明確的:勞工運動中的活動家們如今正在討論那些在施紀賢/麥克斯威尼(Starmer/McSweeney)雙頭領導時期擱置的問題(後者是施紀賢的前任幕僚長,也是他能上臺的得力助手)。

來自黨内的右翼聲音,例如)達倫·鐘斯(Darren Jones)和“團結工黨”(Labour Together)正竭力遊說反對文立彬(Ed Miliband)出任財政大臣—米利班德以爭取排碳“淨零”出名。而終身貴族議員阿爾夫·杜布斯(Alf Dubs—被視爲中間偏左)呼籲後任首相貝安德(Brunham—大陸譯貝安德)解除馬曼婷(Shabana Mahmood)職務並廢除她的反移民政策。杜布斯是納粹大屠殺倖存者,他本人就是以難民身份移居英國。

《衛報》6月26日寫道:“這是工黨重啟的時刻,我們可以將政客們用來描述難民的一些駭人聽聞的措辭——‘入侵者’、‘滿英倫島都是異鄉人’、‘他們撕裂我們的國家’—一併拋諸腦後。我們不能一邊延續許多工黨議員不支持的政策,卻一邊重啟,更不能由一位引發嚴重意見分歧的內政大臣來主導這一進程。”

生產性國家

工黨內激進派團體發佈了一份名為《生產性國家》的政策文件,對私有化給英國社會造成的損害做了尖銳的批判。該組織曾助貝安德崛起並掌權。該文件勾勒出一個改良主義的變革框架,但施紀賢及其盟友此前曾徹底否決這一框架。例如,施紀賢內閣的部長們一直拒絕將供水行業重新收歸國有。[1]英國工會大會(TUC)領導人保羅·諾瓦克(Paul Novak)對貝安德表示歡迎,並呼籲為了勞動人民的利益來一次真正的政黨重啟。

當前的氣候熱浪正在各大工會內部及之間引發關於再鑽探北海油田的爭論。「團結工會」(UNITE—英國第二大工會)領導人莎倫·格雷厄姆(Sharon Graham)抨擊了米利班德出任財政大臣,甚至稱他的排碳净零是在“給創造就業套上絞索”。其實,淨零經濟正在強勁增長,完全能夠輕鬆替代因北海化石燃料產業逐步消失而流失的就業崗位。

是的,貝安德或許會徹底轉向某種與施紀賢政府一脈相承的路線,但至少我們所處的政治環境已經發生了變化。

資本家和右翼媒體正與工黨右翼及其政治機器聯手發難。例如,他們支持施卓添(Wes Streeting)出任財政大臣,並抹黑文立彬。酒店業大亨羅科·福爾特(Rocco Forte)已明確呼籲阻止文立彬上臺。如果貝安德確實採納《生產性國家》之中部分或全部提案,他肯定會遭到國內外資本的持續攻擊——這些資本勢力企圖限制公共開支並反對增稅。事實上,貝安德已經提出了資本利得稅改革方案以及其他一些籌集資金的提案,而這些提案此前已遭施紀賢政府否決。

關於貝安德的這場討論為何重要?

許多社會主義者認為,他們的使命是與志同道合者攜手建立一個能夠領導並參與群眾運動的政黨,以此構建一種替代資本主義的生態社會主義方案。但隨著社會、經濟和政治力量的變化,我們開展這項工作的條件也在變化。我們的思想可能吸引的人,可能來自不同的思潮,並圍繞各種議題展開行動。我們無法選擇這些正在激進化的人是誰。相反我們必須主動走向他們。我們的敘事要與他們的論述和語言有所交集。因此,我們必須與那些大體上站得比我們偏右一點的人合作。

對於那些奉行一成不變的方法和不容變通的綱領的極左派來說,似乎一切從未改變,於是繼續譴責所有人,除了自己之外,以此來建設自己的政黨。

在科爾賓(Corbyn—2016年他以工黨左翼身份被選爲黨魁)崛起的時候,我們中許多人加入了工黨。綠黨的激進化意味著,我們與該黨的關係也和五年前大不相同。施紀賢時代的終結和貝安德時代的開啟,雖非科爾賓時代的重演,但意味著我們必須再次調整策略。如果他真的提出累進稅制、比例代表制、新的權力下放或終止公用事業私有化,我們就必須作出回應。我們有能力為此貢獻力量。

我們支援一切能改善工人階級生活的舉措。與此同時,在巴勒斯坦、特朗普、國防開支、移民、忽視環保議題、民主權利和跨性別者權利等問題上,如果新政府與施紀賢保持任何一致,我們都會譴責並積極反對。

關於貝安德所代表的立場,有兩種錯誤觀點:  

1.他與施紀賢毫無二致

該觀點認為:喬什·西蒙斯(Josh Simons)的“團結工黨”實際上仍掌握著實權,政策上不會有任何改變,工黨機器將吸收並掌控貝安德,而貝安德將進一步背棄他所有的承諾。工人的處境不會有任何實質性的改善,他將繼續為“英國改革黨”(Reform UK)上臺鋪路。我們唯一的任務就是揭露他與施紀賢一脈相承。正如《社會主義工人報》(Socialist Worker)的一篇文章所言,工黨不過是在用一個中間派換掉另一個中間派。

2.一個嶄新、連貫且溫和的左翼替代方案已經誕生

該觀點認為:我們將見證公有制/公眾控制的大幅增加,一場伴隨著新選舉制度、公民大會以及包括英格蘭議會在內的權力下放的民主革命。工黨將通過真正的政治辯論和結束政治迫害煥發新生。這一切將制止“英國改革黨”,並使工黨政府成功連任。約翰·麥克唐納(John McDonnell –工黨内的溫和左翼)對貝安德勝選激動得流淚,某種程度上反映了這一觀點。安東尼·巴內特(Anthony Barnett)也在《新政治家》上發表了一篇與此觀點相符的文章。

作為生態社會主義者,我們不同意這兩種立場所採取的簡單化應對方式。我們需要更細緻入微地分析,並理解當前政治格局轉變的複雜性。

相互矛盾的信號

眼下要解讀局勢非常困難,各種信號相互矛盾。貝安德團隊聲稱財相李韻晴(Rachel Reeves)已出局,但與此同時,團隊領導人一直在與前高盛經理吉姆·奧尼爾(Jim O’Neill)磋商。奧尼爾提議廢除國家退休金的“三重保障”機制[2],並推行正統的新自由主義經濟政策。此外,英格蘭銀行的其他經濟學家也已經吸納進內閣。這包括詹姆斯·珀內爾(James Purnell),他是前首相貝里雅(Tony Blair)的門人,曾領導一家大型遊說/諮詢公司、為亞馬遜等企業提供顧問服務。現在他被任命為貝安德首相府幕僚長。我們必須等到內閣完整名單公佈後,才能做恰當的評估。

我們不能僅憑貝安德在貝理雅政府中擔任大臣的過往經歷,甚至不能僅憑他作為科爾賓的領導權挑戰者,就讓這些身份來定義他。還必須考慮到他在曼徹斯特的工作經歷,以及政客確實會發生改變這一事實。托尼·本恩(Tony Benn)在威爾遜執政時期,最初就站在工黨政治的中間派立場。

貝安德並非像施紀賢那樣完全缺乏政治根基的“空殼”。施紀賢很容易受“團結工黨”和黨內機器所控制。而貝安德則擁有施紀賢從未具備過的政治藍圖。這種變革可能有限、自相矛盾,甚至可能最終也改變不了什麼。但貝安德曾談及“地方政治”、“曼徹斯特主義”以及普勒斯頓(Preston)社區財富建設模式,這與施紀賢與企業資本建立的從屬夥伴關係截然不同。貝安德通過“主流”和溫和左翼建立了自己的基礎,從而贏得了領導權,而施紀賢從未做到這一點。施紀賢的崛起得益於麥克斯威尼/曼德爾森(McSweeeny/Mandelson)陣營的推動,他們就是在工黨機器內部打下基礎的。而貝安德則在很大程度上置身該集團之外。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前“團結工黨”團隊不會試圖與貝安德結盟並試圖將其置於自己的控制之下。同樣,也不能排除貝安德將其中一些人納入團隊,以此作為採取新的、包容各派的“寬容派”策略的證明。他甚至可能會吸納“社會主義運動小組”(Socialist Campaign Group)的成員。該小組曾提出一份很好的訴求清單,如果貝安德採納,將使他的計畫更加激進。

貝安德未掀起熱潮

目前尚無跡象表明會出現類似科爾賓熱潮那樣的工黨復興潮。不過,那些仍留在工黨內的社會主義者會在一定程度上因貝安德的勝利而受到鼓舞。“你的黨”(Your Party–科爾賓發起的新的左翼政黨)的消亡將進一步堅定他們的立場,因此黨內辯論和活動可能會出現一定程度的重振。鑒於貝安德在移民、巴勒斯坦問題、國防開支、抗議的民主權利以及全面的綠色綱領等問題上立場欠佳,他不太可能吸引那些已加入綠黨的數千人重返工黨。

現在看來,貝安德的“加冕”已成定局,這意味著在此階段全面討論貝安德理念的機會已然流產。“社會主義運動小組”起初曾批評缺乏辯論,但約翰·麥克唐奈(John McDonnell)或多或少承認此事已無可奈何,我們只能繼續推進。貝安德陣營仍然是自上而下的,由黨魁和國會議員主導,沒有任何真正的民主機制來約束他的行動。

貝安德能否像在梅克菲爾德(Makerfield)的國會補選那樣,在下次大選中阻止“英國改革黨”?當時的情況確實特殊,因為選民既能投票支持貝安德,又能阻止“改革黨”,還能將施紀賢趕下臺。綠黨和自由民主黨(Liberal Democrat)選民正是這樣做的,而他們的政黨並未參與競選活動。貝安德並未像綠黨在戈頓(Gorton)那樣,直面“改革黨”的種族主義問題。他深知即使不這麼做也能獲勝。然而,你無法在600個選區中複製貝安德,我們將面臨他執政的兩年,屆時他的光環可能也已褪色。

許多對貝安德抱有期待的人都忽略了這樣一個事實:在補選中,極右翼政黨仍獲得了40%的選票。一項民調顯示,施紀賢離任後,43%的英國人認為情況沒有變化。只有20%的人表示略微或更加樂觀。貝安德那套“北方風格”的把戲在倫敦和南部其他地區可能也不太管用。選舉專家約翰·柯帝士(John Curtice)指出,“改革黨”構成的威脅依然存在。另一項民調顯示,當問及支持哪個黨魁時,工黨領先“改革黨”3個百分點;但當問及“要工黨還是改革黨”時,工黨仍落後4個百分點。

如果貝安德真的能落實其團隊部分成員目前正在討論的改革措施,或許能遏制“改革黨”的勢頭。接管公用事業並實施某些累進稅制,或許能使他的政府為大多數家庭降低能源成本。如果他關於建造更多公屋的激進言論能付諸實踐,這也可能改變選民的看法。但貝安德能否頂住資本家們針對任何激進改革的反擊?僅僅組建一個由左右兩派組成的“大聯合內閣”是遠遠不夠的。

我們社會主義者需要調整運動和訴求,以應對正在湧現的新政治議題和辯論。我們仍然需要構建獨立於工黨和綠黨之外的生態社會主義替代方案。即使是“溫和左翼”思想的復興,也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機會,與更廣泛的力量展開對話—相比之下,從科爾賓計畫結束以來,這些問題一直僅在小範圍內討論。

本文作者是《反資本主義抵抗》(Anti*Capitalist Resistance)編輯委員會成員,同時為《國際觀點》(International Viewpoint)和《無國界團結歐洲》(Europe Solidaire Sans Frontieres)撰稿。


[1] 作者注:Simon Pearson在本刊發文批評了這份文件,請參考。

[2] 英國每年退休金都參照三個條件來調整,以其中最高者為準則。三個條件分別是1)通脹率2)工資增長率3)無論前二者表現如何,退休金都至少有2.5%的基本增長率。–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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