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稿：吳仲達
本月初，一向與中國友好的巴西盧拉政府罕有地將中資車企巨頭「比亞迪」列入「奴工黑名單」（Lista Suja / Dirty List），指控其涉及「類奴隸勞動」（work analogous to slavery）事件。正當外界以為巴西政府能夠堅守左翼價值，審視中國的剝削行徑時，事態卻在短短一周內急轉直下。比亞迪火速透過法院成功「除名」，勞動部負責簽署決定的高層官員更突遭革職。當昔日的工運領袖親手打倒自己建立的勞權機制，這場風波反映的，是基層勞權如何淪為地緣政治與官商合謀的犧牲品。
事緣是巴西政府指控比亞迪於2024年底，在汽車工業重鎮卡馬薩里（Camaçari）一個汽車廠建造工地中，向至少163名中國工人施以「類奴工」待遇，經歷一輪行政程序後，於本月6日正式將比亞迪列入「奴工黑名單」。比亞迪得悉後，隨即向法院申請「除名」。要看懂這場勞資與地緣政治的角力，必須先理解這份「黑名單」到底有何威力，以及為何比亞迪會如此恐懼。
獨步全球「奴工黑名單」 上榜後資金物流鏈全封鎖
「奴工黑名單」是總統盧拉在2003年首度執政時推動的標誌性政策，作為巴西史上首位民選左翼總統，他銳意改善國內長期存在的莊園經濟奴隸制（即使21世紀的今天，巴西仍然存在殖民時代形式的莊園經濟奴隸制），推出「全國杜絕奴隸勞動計畫」（PNETE）。這套機制被聯合國及國際勞工組織譽為全球打擊現代奴隸制最嚴厲的政策工具之一。
其法律基礎源於《刑法》的「類奴隸勞動罪」。除了最基本的強迫勞動、限制人身自由外，若僱主要求的工時達到令人「精疲力竭」（Jornada exaustiva）的程度，或工作環境使僱員「毫無尊嚴」（Condições degradantes），皆可入罪。勞工督察現場搜證並經兩次行政申訴審訊確認後，違規企業便會被列入由勞動部每半年更新的「奴工黑名單」，為期兩年。比亞迪這次剝削勞工事件，在這張「類奴工BINGO紙」上，可謂全面命中。
企業一旦「上榜」，將面臨資金與供應鏈的雙重絞殺。首先，所有巴西公立銀行會即時凍結並拒絕提供任何貸款、融資及補貼。比亞迪正值建廠期，極度仰賴在地資金槓桿與現金流，一旦斷糧，工程將寸步難行。其次，由於巴西主流企業多已簽署《全國杜絕奴隸勞動公約》（National Pact for the Eradication of Slave Labour），為免遭控「助長奴工處境」，供應商與大型採購商會立刻切斷與黑名單企業的商業往來。更令資方畏懼的是，政府有權直接充公涉事企業的土地或工廠，改作農地分配或興建公共設施。這套原本用以對付「山高皇帝遠」莊園主的嚴厲機制，如今落在了這家龐大的跨國車廠頭上。
比亞迪百億投資下的非人煉獄 中國「奴工」的血汗實況
回顧本案，2024年10月下旬，勞動部接獲匿名投訴，指比亞迪位於卡馬薩里的汽車廠工地存在嚴重剝削。同年12月，勞動部聯同其他執法部門突擊搜查，當場發現471名未具合法工作簽證的中國籍勞工，其中163人正處於「類奴工」狀態。這批基層工人主要由與比亞迪關係密切的外判承建商「金匠建設」引入。
勞動部調查期間發現，工人宿舍環境極度惡劣，比亞迪及承建商未有提供足夠床位或床墊，部分人被迫睡在冰冷的建材上；洗手間嚴重短缺且衛生惡劣，洗手盆長期瘀塞，最極端的案例為其中一個宿舍區，31名男女須共用一個洗手間，導致工人要凌晨4時起床排隊梳洗，以趕及5時半上班；用膳空間亦相當狹小，部分人只能在戶外圍著保溫箱分食。
在人身自由方面，逾百名中國工人的護照抵埗後即遭非法扣押，他們被禁止自由出入宿舍，連到超市購買日用品也要申請特定許可，並受荷槍實彈的保安嚴密監視。由於部分人僅持短期商務簽證入境，根本無合法管道爭取權益，面臨隨時被遣返的風險，勞動部直指情況有「人口販賣」之嫌。
工作條件同樣苛刻，工人被迫每日勞動12至14小時，無常規休息日，有受傷工人作證指曾連續工作25天無休，違反巴西勞法規定。工地缺乏個人防護裝備，有人被烈日嚴重灼傷；在勞動部調查期間，更接連發生工人斷指、眼睛受傷、腿部骨折的嚴重工業意外，但並非所有受傷工人得到即時而合適的治療（尤其有一批是非法勞工）。在薪酬方面，工人有六成工資被強行扣留在中國帳戶，若未滿六個月辭職，不僅會失去高達900美元（約7,055港元）的保證金，更必須自付回程機票，令他們徹底陷入「債務奴役」（debt bondage）。
12月23日，勞動部勒令涉事工地停工，並將163名工人安置到當地酒店。巴西外交部隨後亦宣佈暫停向比亞迪相關企業發放臨時工作簽證。事發後，比亞迪試圖將責任全數推卸給承建商，宣佈終止與「金匠建設」的部分合約。
中國限制牛肉進口反制 無阻監管部門列比亞迪入黑名單
不過，比亞迪品牌及公關總經理李雲飛像「小粉紅」一樣把事件上綱上線成「境外相關勢力」的「蓄意抹黑」，甚至指巴西勞動部對他們的指控是「欲加之罪」——雖然這些說話他只敢在微博發表。中國政府亦隨風起舞，事件爆發後，中國商務部宣佈對進口牛肉審查，並決定自今年1月1日起對巴西的免稅進口牛肉實施配額限制，超出配額將徵收高達55%的懲罰性附加關稅。這對極度依賴中國市場的巴西畜牧業造成沉重打擊，客觀上也對巴西政府形成了巨大的經濟施壓。
然而，前線巡查機關並未有理會中方的施壓手段，並於去年5月正式起訴比亞迪，要求他們向受到奴隸般對待的工人賠償2.57億里奧（相當於4.02億港元）；面對天價訴訟以及因為案件而被迫停工的汽車廠，在國內才敢嘴硬的比亞迪最終於今年1月向政府提交「行為調整承諾書」（Terms of Adjustment of Conduct, TAC），包括支付4,000萬里奧（相當於6,261萬港元）賠償金，一半補償被剝削工人，另一半則上繳政府，用以維護當地勞工權益。比亞迪同時承諾，不會再聘用「金匠建設」等有不良勞權紀錄的外判商，設立專責團隊監督薪資發放，並保證提供人道、衛生、不限制人身自由的住宿環境，絕不再查扣工人護照。若比亞迪日後違反TAC承諾項目，將會再遭更嚴重的懲處。
對前線監管部門而言，賠錢和承諾書並不代表能輕易了事，正所謂「犯法就是犯法」，勞動部最終在本月6日依法將比亞迪列入「奴工黑名單」。在黑名單下，比亞迪隨即面臨資金鏈、供應鏈雙雙斷絕的危機，遂立刻向法院申請除名；法庭認為它們既已作出賠償及簽署TAC，已經作了相應的補救措施，因此在短短3日後（9日）便將比亞迪從「奴工黑名單」中除名。
主事官員突遭革職 魯拉政府視比亞迪為「救世主」
依照正常行政程序，勞動部理論上仍有權提出上訴。然而，事態在上週一（13日）發生了戲劇性的突變：負責簽署同意將比亞迪列入「奴工黑名單」的最高主責官員——勞動部勞動監察次長Luiz Felipe Brandão de Mello，突然遭到勞動部長Luiz Marinho無預警免職。儘管官方宣稱此舉僅屬「內部行政管理事宜」，但各方獨立媒體調查及當地勞工督察工會均指出，事件與de Mello拒絕放棄追究比亞迪有直接關係，批評當局的決定屬政治干預，嚴重打擊了國家打擊奴工的公信力。
這場風波的最終癥結，終究離不開龐大的資本與選票考量。卡馬薩里曾是美國福特汽車的生產重鎮，自福特於2021年因受Covid-19打擊而全面撤出後，當地經濟遭受毀滅性打擊，汽車零組件供應鏈瓦解，失業率高企。盧拉在2023年第三度當選後，隨即出訪中國，並拜會比亞迪董事長王傳福，並為對方提供稅務寬減及行政支援的承諾下，成功爭取由比亞迪接手福特廠房。這個預計年產30萬輛電動車、創造過萬就業機會的百億項目，被當局視為重振東北部經濟活力的「救世主」。在同年10月的動工儀式上，總統魯拉、當地州長Jerônimo Rodrigues，以及多位內閣部長均有出席，可見巴西政府對比亞迪投產的重視。
一場被出賣的「跨國營救」 魯拉要勞權抑或中資
相隔一年，這家「救星」企業卻爆出剝削醜聞。若依法嚴厲制裁，比亞迪或會暫緩甚至放棄設廠，這不僅重創當地經濟，更會動搖執政勞工黨在東北部傳統票倉的政治根基；但若選擇「輕輕放下」，無疑是親手打倒了13年前那個訂立「奴工黑名單」的自己。
最令人無奈是，這次事件本質上是一場針對受苦工人的「跨國營救」。當這批遠渡重洋、被困在卡馬薩里工地的中國勞工，在惡劣環境中被扣押護照、剝削勞力時，是一批的巴西督察把他們從「類奴工」的非人待遇救出。然而，在中國政府眼中，這場人道救援被扭曲為針對中資企業的「蓄意抹黑」，甚至不惜以限制牛肉進口配額作為貿易報復的利刃。更諷刺是，秉持公務員中立、按着部門規章守護工人權益的前線公務員，在這次事件中，比起有多年工運履歷、對抗獨裁政權經驗的魯拉，似乎更能「堅守左翼價值」。在親中考量與跨國資本擴張的巨輪下，公務員的盡忠職守與基層勞權再次成為了被妥協的代價。
不過事件尚未完全落幕，未來仍充滿變數。即使比亞迪成功避過「奴工黑名單」，它早前向勞動部提交的TAC仍須受到定期檢視，比亞迪一旦被發現未能遵循，理應受到更嚴厲的懲處，盧拉政府屆時又如何取態？作為前線的勞工督察工會亦就事件發聲，並聲言不能接受來自政府高層的政治干預，揚言可能有反制行動。隨着地緣政治緊張，中國更着意它的全球佈局與滲透，在本地工人權益、飄泊華工尊嚴生活、地方命脈與選票考量，以及中國資本與威脅下，那位曾經在上世紀70年代無懼軍政府武力威脅的盧拉，未來會如何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