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彈下的伊朗民間疾苦與反抗

報道:Drittes
編者註:本報道是依據Azadeh Kian在4月23日接受法國公共廣播頻道France Info的專訪進行轉譯、整理及補充,相關專訪片段以法語進行,如欲觀看有關訪問,下文有相關片段可供參考。

美以聯軍轟炸伊朗已經一個月,外界對於伊朗政權在猛烈攻勢下仍能「屹立不倒」或許感到驚訝。目前在巴黎城市大學(Université Paris Cité)任教的法裔伊朗籍社會學家及女性主義者Azadeh Kian,在4月23日接受法國公共廣播頻道France Info專訪時警告,美以兩國的轟炸行動不但未能瓦解政權,反而令國內極端強硬派進一步鞏固權力;而平民區遇襲造成大批無辜犧牲,亦徹底擊碎了部分民眾對「以軍事介入推翻政權」的期待。

Kian在節目上透露,她早前經歷重重困難,終於重新聯繫上當地的親友。親友向她表示,開戰以來轟炸從未停止,特別在首都德黑蘭、伊斯法罕(Isfahan)等大城市,大量住宅區同遭戰火波及,「他們對炸彈感到非常恐懼」。Kian引述最新數據指出,戰爭已導致全國逾5萬棟建築物被毀,約200至300萬人流離失所,死亡人數更高達5,000人,部分街區更被完全摧毀。

波斯新年蒙上死亡陰影 民眾「期盼變天」落空

適逢3月20日是波斯新年(Nowruz),儘管部分外媒的鏡頭下,伊朗民眾似乎依舊逛街,但Kian坦言當地根本毫無喜慶氣氛,親友選擇一家相聚,只是為了若不幸遇上空襲,至少是「共赴黃泉」。

這種絕望感正逐漸轉化為對戰爭的質疑。Kian指出,在戰事初期,大城市的部分居民曾一度相信美以的攻勢能精準打擊政權並促成倒台,但一個月後的今天,民眾已感到相當沮喪。他們意識到這並非一場「乾淨而精準」的戰爭,而是無差別的破壞。Kian語重心長地反問:「看看阿富汗、伊拉克、利比亞,還有敘利亞。這些國家的戰爭從未帶來民主,只帶來了破壞和死亡。那麼,為甚麼(外界期待)伊朗會有所不同?」

女權領袖獄中受虐 基層婦女飽受戰火摧殘

談到諾貝爾和平獎,國際社會近期或多聚焦於委內瑞拉反對派領袖馬查多(María Corina Machado),儘管她持續向特朗普示好,甚至在美國強行擄走馬杜羅(Nicolás Maduro)後,將獎章「轉贈」特朗普;但結果只是「熱臉貼上冷屁股」,特朗普選擇扶植馬杜羅的副手羅德里格斯(Delcy Rodriguez)維持現有政治局面,並一直阻止馬查多回國,讓她只能在美國到處坐而論道。反觀早在2023年榮獲諾貝爾和平獎的伊朗女權主義者穆罕默迪(Narges Mohammadi)(見封面),其險惡處境卻似乎未獲同等程度的聲援。

Kian在專訪中證實,穆罕默迪目前不僅被囚禁,更在獄中遭受酷刑。據人權組織報道,穆罕默迪在2024年才剛完成腫瘤切除手術,但到去年底的遊行便遭政府人員毆打兩度送院。至今年2月初,她再次遭到囚禁,並在開戰前兩週被當局從德黑蘭秘密轉移至西北部的占詹省(Zanjan),家屬至今仍無法得知其確切下落。

除了知名政治犯,一般基層女性的處境同樣堪憂。Kian分析,許多伊朗女性從事缺乏法例保障的非正規經濟行業(informal sector),戰火不但無情奪去她們的謀生機會,身為母親的她們還要在防空洞中繼續照顧子女,生活百上加斤;加上社會秩序動盪,針對婦女的各類暴力事件亦按比例大幅增加。她直言:「在所有戰爭中,我們都知道婦女和兒童是主要的受害者。」

美以兩國戰略分歧 暗殺行動反填補極端權力真空

對於戰火為何在雙方看似有談判空間時突然引爆?Kian認為這源於美以兩國的戰略分歧。她分析,開戰前美伊正值談判關鍵期,伊朗當時已作出極大讓步(包括同意零濃縮鈾),但戰爭卻突然爆發,Kian相信是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向美國施壓的結果。

她指出,美國的目的旨在阻止伊朗獲取核武及打擊其中東代理人角色;但以色列的戰略目標,則是意圖透過長期戰爭,將這個擁有多元民族(包括什葉派、遜尼派、庫爾德人、俾路支人等)的國家徹底「碎裂化」,以重塑中東權力平衡。

自聯軍發動攻勢以來,多名伊朗軍政高層相繼被殺,但Kian直言這些「斬首行動」無助瓦解政權。她解釋,伊朗的權力核心由多達2,800名軍政高層組成,具備極強的替補能力。她以早前死於空襲的國安會秘書拉里賈尼(Ali Larijani)為例,拉里賈尼雖是強硬派,但因獲前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li Khamenei)「欽點」,一直主導與美國的談判策略。他的死亡不僅未能令政權退縮,其留下來的權力真空,反而迅速被作風更加極端的革命衛隊指揮官填補。

當局藉戰亂升級鎮壓 改朝換代只能靠伊朗人自己

極端強硬派的全面掌權,令伊朗國內的肅殺氣氛推向頂峰。Kian警告,政權正借戰爭狀態加大對國內的鎮壓力度,他們甚至公然在電視上恐嚇民眾「誰上街,我就殺誰」,並持續處決早前被捕的抗爭者。

單在本月19日,各間國際媒體都有報道3名在1月抗議中被捕的年輕抗爭者遭處決,包括剛過19歲生日的國家摔角隊成員Saleh Mohammadi,以及兩名年僅 21的年輕人Saeed Davoudi及Mehdi Ghasemi。此外,一名擁有瑞典及伊朗雙重國籍的男子Kouroush Keyvani亦於18日被指控在去年6月為以色列收集情報而遭殺害,連歐盟及瑞典政府亦無能為力。

面對這個被Kian形容為「嗜血而腐敗」的政權,她堅信單靠外部的軍事干預只會帶來「破壞」,真正的改變最終只能依靠伊朗人民自己的力量。「目前伊朗有不同的團體與組織正在集結,試圖籌組一股足以取代現政權的新政治力量。」Kian在訪問最後期盼戰爭能盡快落幕,她相信只有戰爭結束,才能有機會讓伊朗作出根本地改變。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