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不如牆」?GDP超越韓國,薪水被甩幾條街?

程以凡

最近一支 YouTube 影片引發熱議,台灣的人均 GDP 已經超過南韓,但多數人卻毫無感覺,甚至覺得「薪水只有韓國人的一半」。影片用「國富帳」數據指出一個荒謬現象:整個台灣島的價值(7.2 兆美元)竟比南韓還高,但這份「貴」幾乎全來自房地產,而不是人。

換句話說,台灣的「牆」比「人」值錢。

影片進一步解釋,南韓的國家財富中,人力資本(全國勞動力的總價值)是其他資產的近兩倍;但在台灣,人力資本還不到房地產的一半。這解釋了為何我們的 GDP 數字漂亮,但工資停滯、生活壓力沉重,錢都流向了土地和房子,而不是創造價值的人。

這個觀察非常敏銳,也戳中了許多人的痛點。但若我們進一步追問:「為什麼會這樣?」、「提高薪資就能解決問題嗎?」,就會發現影片的分析框架仍有盲點。

薪資提高≠生產力自動提升

影片隱約假設:只要我們像南韓一樣「重視人」、提高工資,就能提升勞動生產力,進而帶動整體經濟。但現實沒這麼簡單。

從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的角度看,工資與利潤本質上是對立的。工人創造的價值,一部分以工資形式拿回,剩餘部分則成為資本家的利潤。如果工資提高,而其他條件不變,資本的利潤率就會下降。

在資本主導的經濟體制下,這會引發兩種反應:

資本外逃:企業把產線移到工資更低的地方(如過去台商西進中國、東南亞)。

減少投資:既然利潤變薄,資本更不願投入研發、設備或員工培訓,反而轉向「穩賺不賠」的投機,比如炒房。

這正是台灣的困境,不一定是老闆不願意給高薪,而是現行積累模式依賴「低薪維持競爭力」。只要這個結構不變,單純呼籲「提高人力價值」,很可能只會加速產業空洞化,而非提升生產力。

換句話說,問題不在「人不夠貴」,而在整個經濟系統把人當作可替換的零件,一切以逐利為宗旨,在市場飽和下又再導向非生產性的投機。

「房產幻覺」:台式資本主義正當性來源

過去幾十年,台灣社會之所以能容忍低薪與貧富差距,很大程度上靠一種「房產幻覺」維持穩定,即使工資不漲,只要房子在漲,人人都是「紙上富翁」。

這種幻覺創造了一種虛假的階級流動感,父母省吃儉用買一間房,孩子靠這間房的增值當頭期買下一間,彷彿「努力就有回報」。政府也樂見其成:房市繁榮拉高GDP、增加稅收、穩定金融體系,同時轉移了對薪資停滯的不滿。

但這種正當性正在快速瓦解。

首先,房價已漲到連中產都難以負擔。年輕世代發現,就算不吃不喝二十年也買不起一間小套房,「有房即中產」的神話破滅。

其次,房產增值並未帶來真實所得。多數人擁有的是「自住房」,無法變現,只能看著帳面數字上漲,卻連結婚、生子、創業都不敢。這就像影片中說的:「有房子就被當成有錢人,但你是要他們吃牆壁嗎?」

最後,房產泡沫吸走了本該投入實體經濟的資源。家庭儲蓄、企業利潤、甚至退休金都湧入房市,導致教育、交通、照護等真正提升「人的價值」的領域長期投資不足。

當「房產幻覺」無法再掩蓋低薪現實,社會的 legitimation(正當性)危機就爆發了,這正是為何越來越多人質疑:「GDP再高,關我什麼事?」

真正的問題:利潤都去哪了?

馬克思主義提醒我們:一個社會的富裕程度,不該只看 GDP 或房價,而要看誰控制生產、誰決定利潤如何使用。

台積電一年創造數兆台幣產值,但 73% 股權在外資手中,利潤流向海外。多數中小企業利潤微薄,不敢漲薪,只能壓成本。而社會整體的利潤(包括家庭儲蓄、企業利潤)大量流入房地產,推高房價,卻沒有轉化為教育、交通、托育等公共投資。

結果是,少數人靠資產增值致富,多數人靠借錢繳房租,整體社會的生產潛力反而被壓抑。這不是「人力資本不足」,而是資本的錯配與民主的缺席。

出路在哪?走向「社會所有制」

要打破這個惡性循環,不能只靠市場機制或道德呼籲,而需要制度性的變革,這就是「社會所有制」(social ownership)的意義。

社會所有制不是「政府接管一切」,而是讓生產資料的控制權與受益權回歸社會,透過民主方式決定經濟資源如何使用。具體可以從三方面著手:

1. 住房應是基本權利,不是投機商品

把土地與住宅從市場邏輯中解放出來,發展社會住宅、社區土地信託,讓年輕人不必用一輩子薪水換一間房。這不僅能壓低生活成本,更能釋放消費與創新能量。

2. 關鍵產業的利潤應全民共享

以台積電為例,若將其部分股權納入「全民財富基金」,每年盈餘可作為全民紅利或公共投資來源。這樣,台灣人不只是「代工者」,更是科技紅利的共同擁有者。

3. 利潤應投資於「人的再生產」

把資源從炒房轉向教育、交通、長照等領域。這些投資短期不賺錢,但長期能提升整體勞動力素質與生活品質,形成「高薪→高生產力→高需求」的良性循環。

讓「勞動」重新成為經濟的中心

台灣的問題,從來不是「不夠努力」或「人力不值錢」,而是經濟制度長期把人當作成本,把牆當作資產。要改變這一切,我們需要的不只是更高的薪資數字,而是一個讓勞動者有權力的經濟體制。台灣的下一步,不該是繼續在「低薪保出口」與「房價撐國富」之間打轉,而是勇敢問一句:我們的經濟,到底為誰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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