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認罪!歷史將判我無罪!(二)

余慧明法庭陳詞

余慧明本職是護士,並在2019年反送中運動的高潮組織了「醫管局員工陣綫」,成爲新工會運動的一員。她也成爲陣綫的主席。2020年新冠狀病毒傳入香港,陣綫帶頭要求香港政府封關並落實保護醫管局員工以及市民,不果,發動了五天大罷工。2020年參選立法會,但政府以國安法逮捕了她和其餘46人,2024年底被判入獄六年九個月。這個《歷史將判我無罪》第二輯,所選人物皆是工運人。所有陳詞皆爲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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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始於 2019 年反修例運動,過百萬香港人和平上街反對修例,但遺憾他們的呼聲被忽視,最終觸發激烈街頭抗爭。而這場民主運動五年多後,政府將參與運動的市民視為暴徒,標籤整場運動是「黑暴」。2020年,我相信即使街頭抗爭持續,政府仍然會對社會不滿充耳不聞,我最不想看到的是有更多示威者犧牲被捕。另外由於政府未有及時採取措施預防新冠疫情在社區爆發,所以我希望進入政治體制-參選立法會,增加議價能力打破僵局,結果卻被指控為顛覆國家政權,這在其他民主國家聞所未聞。

法庭裁決指五大訴求只是空中樓閣,但五大訴求中其中一項,是實現基本法承諾的雙普選。如果政府認為立廿三條是憲制責任,那落實雙普選又何嘗不是?到現在,我仍然認為,透過在立法機關投票來改變現有秩序沒有錯,可能我唯一的錯,是我太愛香港…(至此被法官打斷)。

我被捕已超過三年,亦被還押兩年八個月…在還押期間,我有機會了解這些被人形容為十惡不赦的「暴徒」,他們大部分都是善良優秀的年輕人,為他們深愛的香港付出沉重的代價。如果我們要為我們做的事負刑責,難道掌權的人在運動期間又沒有犯錯?但從未有政府官員為發生過的事負責。同樣,政府亦拒絕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調查抗疫得失以免重蹈覆轍,無政府官員要為抗疫政策徹底失敗、造成千計人死亡而負責下台。容我一問,公義何在?

最後,無論判刑結果如何,我都希望自己的意志不會被磨滅。我希望繼續在醫療服務方面服務社會,繼續挺起胸膛活在真實之中。在我腦海中,只有盡快與家人、朋友和家中的貓兒團聚,餘下的我都不在意。

阿伯特·帕森斯法庭陳詞

帕森斯(Albert Parsons,1848-1887)是一八八六年五月美國工人罷工運動的領袖之一。這次鬥爭成了“五·一”勞動節的起源。當工運抗爭達到高潮時,政府和大財團收買工賊,給七名工人領袖羅織罪名拘捕他。帕森斯和其他三名同志,被判絞刑,在第二年年底被吊死。下面是帕森斯法庭陳詞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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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我生命中選擇了另一條道路,我現在已經住在芝加哥市舒適奢華的美麗園房內,有許多奴隸供我使喚。但我認為,如果我成為其他工人的老闆和主人,來掙脫我的雇傭奴隸狀態的話,那是無比錯誤的。我拒絕這樣做。於是,今天我要站在這絞刑架上。這便是我唯一的罪行。如果你認為這便是罪行的話,我認罪。

今天,每一件新機器出現,都成為工人的競爭者。它們成為那些出賣勞力才能賺到麵包的勞工的威脅。工人捱饑抵餓。我正身受此苦,而且我還是個年青人呢。我那個行業的工人全部被機器的發明所取代了。他們現在哪裡去了?他們成為其他工人的競爭者,造成工資降低、工時加長。他們許多是你們絞刑架的輪候者,你們監獄的輪候者。興建多些監獄吧!設立多些絞刑架吧!那些人全都走上了通向犯罪、不幸、死亡的大道了!

他們為什麼落得如此下場?財富減少了嗎?都不是。只不過他們原先擁有的財產已轉到另一些人手中去罷了。那些人又是誰呢?他們便是那些擁有最多資本設施的人。他們是壟斷企業主,能把小商人壓榨至死。在這種情況下瓦解了的中產階級加入了無產階級的行列。今天許多盲目衝動、無知,不知什麼東西使他苦惱的人們,只知道他們自己是饑餓的、不幸的、赤貧的,於是盲目反抗,反對那節省勞動力的機器。

你們的報章卻說,我們要反對機器。他們為何要這樣說呢?那根本是荒謬的、可笑的、愚蠢的。我們並不反對機器,我們只是反對雇傭勞工的制度。僅此而已。我們反對財富的壟斷化。我們希望過去年代由勞動人民的智慧累積而成的財富,所有自然資源,都成為全人類的僕人。我們維護那弱小的、維護那無助的、維護那被壓迫的。我們要那做錯了事的人作出補償。我們要給無知的人以知識和智慧。我們要解放奴隸!

楊逸意法庭陳詞

楊逸意本職言語治療師,在2019反送中運動高潮時,和同事組織香港言語治療師總工會,她擔任理事。其後工會推出 3 本「羊村」系列兒童繪本。2021年初她和另外四位理事(包括主席黎雯齡)被警方逮捕,還押逾一年後被裁定一項「串謀發布煽動刊物」罪成,判監 19 個月,2022年底獲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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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五天的審訊,作為一名選擇不認罪的被告,我選擇解聘律師、自行陳情,是因為對於只能在既定的法律框架下進行辯護感到不解。今次審訊,與其說是審理席前五人有否「散播謠言」煽動行徑,毋寧說是一種對於「正確」歷史觀的審判。回顧歷史,雅典能夠審判蘇格拉底,但無法審判哲學;羅馬能夠審判伽利略,但無法審判日心說。

歷史沒有所謂的「絕對」,而只有多元的;沒有所謂的「正確」,而只有經得起反覆驗證的。哪怕權傾朝野,亦無法確保一己史觀永恆正確,文化大革命即是一例。三本繪本有否真誠反映香港的社會情緒、貼切記錄民間角度的歷史觀點,還是散播謠言,只有人心才能夠審判。

今次審訊反映了個體自由與政權存續之間的張力。國家與政府,說穿了也只是個體的集合,他們與一般百姓的分別,只在於手握更多的政治權力。如果國家安全只等於執政集團的安全,而不尊重個體自由,即使看似歌舞昇平,亦只是建基於恐懼的假象。無數香港人前仆後繼的,就是為了改變不平等的政治權力分配,但不僅他們遭受棍打槍傷,權力結構還愈發傾斜。

因法律之名,我們五位被告已還押一年多,不知是幸或不幸,在獄中遇到不少這些勇敢的面孔。呼應工會成立時的立場聲明。馬丁路德金曾說︰「A riot is the language of the unheard」 (動亂只是被剝奪發言權的人的語言)。歷史上無數反抗者同樣曾因法律之名被收監、刑求,甚至處死。

在這些時候,達致公義或者只能另覓他途,直至法律和制度平等保障身處其中的每一個個體,這是我們理應承擔的道德責任。而這才是出版繪本的意圖——指出故事裏的羊所作的是正當的。與其說繪本是煽惑所謂直接或間接的暴力或仇恨,不如說是要制止暴力——制度的暴力。

修訂煽動罪的建議早在1996年通過,這些模稜兩可的法律卻始終聞風不動。今日法律對於言論自由的保障程度,比起當年的修訂建議,竟然落後足足有26年。華麗的法律措辭背後,包裝著壓制異見的企圖。當政權能夠以言入罪,無形紅線就籠罩著每一個香港人,縱橫交錯於社會肌理之中。公民社會只會人人自危、長遠引致思想和文明的倒退。

故事裏的羊與狼的角色是可以互換的,選擇做羊或是做狼是我們每一個個體需面臨的抉擇。我並沒有為自己的選擇感到後悔,亦希望自己能從一而終地站在羊的一方。唯一後悔的是沒有來得及於被捕前出版更多繪本,以及對繪本的質素更執著。

尤金.德布斯法庭陳詞

德布斯(Eugene Victor Debs,1855—1926)是美國著名工運鼓動家和組織者,發動了1888年鐵路大罷工,並組織了美國鐵路工會。他的工作導致被判入獄六個月。他也先後五次被社會民主黨和社會主義黨推舉為總統候選人。1917年美國宣佈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他鼓動反戰被捕,被判入獄十年,雖然後來被總統減刑,但因獄中染病,1926年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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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判決我的法律是好的法律,那就沒有理由不對我宣判。但它是專制暴君的法令,它公然同民主原則及自由制度精神相對立。閣下,我在法庭上已經說過,我對我們現在的社會制度持反對態度;我堅信我們有必要對它進行徹底的改變,只不過,有可能的話,最好能採用平和有序的方法來完成。

我十四歲進一家鐵路工廠做工,那時候種種艱苦和匱乏我記憶猶新,從那時起直到現在,我的心始終和工人階級在一起。我早就可以進國會,可我寧願坐監獄…。此時此刻,我想到了工廠裡、礦井中、鐵道上的工人,想到了為區區幾文薪水所迫、為艱難度日而出賣勞動力的婦女,想到了在這種制度下被剝奪了童年的童工們,他們小小年紀就落入了貪婪之神那無情的手掌,被塞進地牢般的廠房,去喂飽那些魔鬼般的機器,而他們自己卻忍饑挨餓,遭受身心摧殘。我們二十世紀基督教文明的全盛時期,金錢還是比兒童的血肉重要得多。事實上,今天,黃金就是上帝,無情地統帥著人類一切事務。

這個國家有最肥沃的遼闊土地,有世界上最神奇的生產機器,還有千百萬積極肯幹的工人急於去操作那些機器,為大眾生產出充足的物資。卻還有無數人陷於貧困,一輩子一刻不停地苦苦掙扎,直到死亡來解脫他們。但這一切不能歸罪於自然,而完全是我們這套畸形發展的社會制度造成的。為了勞苦大眾,為了整個人類的更大利益,這個制度應該廢除。

閣下,我跟所有的社會黨人一樣,認為本國工業應歸國民所有,為國民所管。我們社會生活的基礎——工業,不應是少數人的私有財產,不應只為這些人製造財富,而應該是全體人民的共同財產,為所有人的利益以民主方式加以管理。

我反對讓社會制度允許一個人什麼有益的事都不做、卻積累起億萬財富,而千百萬男男女女卻即使日日辛勞也只能勉強糊口。這樣的局面是長不了的。我對此已表示了抗議。我知道我的力量是微薄的。所喜我並非孤軍作戰。有成千上萬的人像我一樣已經認識到,要真正享受文明生活的好處,就必須首先在互相合作的基礎上重新組織社會。我們為此發起了一場席捲全球的偉大經濟和政治運動。到了那一天,我們將實現世界大同。

閣下,我不求寬大,也不求豁免。我知道最終公理必勝。對於貪婪的剝削者與勞動者為自由和社會正義、兩者之間的鬥爭,我從來沒有過這樣深刻的理解。願世界各地人民都鼓起勇氣和希望,午夜正在消逝,歡樂也正伴隨黎明同時降臨。法官先生,可以對我宣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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