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保守派力保權力

作者:薛甲洙 (Kap Seol)

譯者:范成

原文:https://jacobin.com/2025/01/south-korea-coup-yoon-protests

試圖發動政變的韓國右翼總統尹錫悅終於被捕。但他的支持者仍在積極動員,希望特朗普能在捏造的選舉舞弊指控上站在他們一邊。

上圖:2025年1月17日,韓國首爾,數十名抗議者聚集在首爾西區法院前,手持寫有“非法逮捕總統,譴責法官Shin Han-mi[1]——新聞發佈會”的橫幅。(Chris Jung / NurPhoto via Getty Images)


[1] 譯注:此處存疑,簽發拘捕令的法官是Cha Eun-kyung,中文媒體一般翻譯為車恩京,而沒有查到Shin Han-mi為何許人也。

1月15日,執法人員終於逮捕了遭彈劾的韓國極右翼總統尹錫悅。眾所周知,他在去年年底曾以實施戒嚴的方式來策劃叛亂。今年早些時候,反腐部門試圖抓捕躲在首爾南部總統官邸的尹錫悅,但失敗告終,蒙受羞辱。

這次,1200多名接受過博擊和重犯控制訓練的精英探員在黎明前的突襲中終於沖入總統官邸,場面十分壯觀,YouTube上還有直播。這一次,把守總統官邸的士兵和尹錫悅的許多警衛成員都選擇留在營房裡,並沒有像上次那樣組成人盾。

根據韓國法律,“高級官員腐敗調查辦公室”(CIO)在申請拘留令之前可以拘留尹錫悅四十八小時。鑒於其罪行嚴重(可判處終身監禁甚至死刑),加上韓國嚴格的保釋規定,這位從現任總統變身政變領導人,很可能會從此一直呆在監獄裡直到宣判為止。

尹錫悅的反抗

然而,尹錫悅在離開他那堅固的官邸後仍然表現出蔑視態度,甚至更加強硬。上周,蓋洛普韓國分社對1004名18歲及以上的韓國成年人做了最新民意調查,結果顯示只有64%的人支援彈劾尹錫悅,比國會彈劾投票前做的調查下降了11個百分點。尹錫悅所屬的國民力量黨的支持率也飆升至34%,幾乎與反對派民主黨的36%並駕齊驅。而民主黨目前在國會擁有多數席位。

生活開銷上漲和政治不穩定造成的公眾疲勞似乎是尹錫悅轉危為安的一個因素。政變後的一波三折削弱了人們先前的樂觀情緒——即韓國民眾將會順利通過這場自20世紀80年代末(擺脫軍事獨裁控制的時間點)以來最嚴峻的民主壓力測試。過去一個半月的情況表明,政變並不是韓國年輕而堅韌的民主制度中的一次反常現象,而是這一制度長期存在的深刻矛盾和脆弱性的結果。

國家現在由負責經濟事務的副總理崔相穆(Choi Sang-mok)管理,他接替了短暫當政的韓德洙(Han Duck-soo),同時擔任代理總理和代理總統。在呼籲兩黨就填補最高司法機構憲法法院三個空缺法官席位達成妥協後,前總理韓德洙也遭到彈劾。此後,崔相穆任命了民主黨控制的國會認可的三名法官候選人中的兩名。憲法法院有九個席位,將對尹錫悅的彈劾案做出裁決,而批准彈劾至少需要六名法官的贊成票。

尹錫悅能在其俯瞰首爾的山頂官邸中堅守一個多月,不僅僅是因為他身邊起初有兩百多名忠實服從命令的警衛(後來他們違抗上級命令,放棄了自己的崗位),還因為這位前總檢察長可以對逮捕令的有效性提出質疑,理由是CIO沒有調查叛亂指控的法律權力。

該辦公室成立於四年前,旨在遏制檢察機關的越權行為,但其職權並不完整,也不具備處理像政變未遂這樣重大案件的能力。民主黨一直在推動國民議會任命一位特別顧問。與此同時,CIO別無選擇,只能求助於警方和檢察機關(這是尹錫悅曾經的大本營)協助調查。這就是尹錫悅試圖利用的制度漏洞,可以讓他在法律上技術性脫身。

政變計劃

尹錫悅的國防部長金龍顯(Kim Yong-hyun)目前在押。針對他有一份長達83頁的未公開起訴書,我通過一名議員獲得了副本。根據該起訴書,政變陰謀醞釀於2024年8月,當時尹錫悅在一次罕見的人事變動中提拔了他的安全主管金龍顯擔任國防部長。

金與兩個軍事情報機構的指揮官一起策劃了政變,從這些機構、特戰旅和負責保衛首爾的一個軍團中調集了一支約1500名精銳士兵組成的攻堅部隊。起訴書稱,尹錫悅計畫解散國會,用他自己的橡皮圖章立法機構取而代之。

然而,這種顛覆基本民主秩序的企圖很快就遭到了反擊——成千上萬的普通公民聚集到國家議會,阻止士兵的佔領。士兵們事先並不知道任務的嚴重性,因此也不敢執行命令。

不耐煩的尹錫悅兩次打電話給現場軍官,命令他炸開國會大廳的大門,在議員們撤銷戒嚴令之前將他們拉出來。隨著局勢的惡化,走投無路的尹錫悅敦促軍官逮捕三名議會領導人——其中包括他自己所在的國民力量黨黨首(也是他之前的左膀右臂),而不是最初的14名目標人物。

隨著盧相元的參與,政變劇情又出現了新的轉折。此人曾因性侵犯一名女軍官而恥辱地丟掉陸軍情報指揮官職務,此後在2017年又重新將自己塑造成一名靈媒。尹錫悅選中他領導一個專案組調查國家選舉委員會。尹錫悅聲稱,他認為朝鮮和/或中國特工入侵了委員會的伺服器,操縱了去年大選的計票結果,使民主黨獲得了絕對多數。

政變當晚,軍事情報人員試圖逮捕關鍵人員,並在戒嚴令失敗前試圖奪取伺服器。據起訴書稱,政變者準備把選舉官員蒙上眼睛綁架到地下掩體的黑牢中,然後由盧相元及其黨羽嚴刑逼供。

實際上,駭客通過伺服器操縱選舉是不可能的,因為韓國仍然採用人工計票(而且要計算兩次),同時在每個關鍵時刻都保有可靠的紙質記錄。過去獨裁者經常通過操縱選舉制度來延續統治,因此多年來韓國已將選舉制度變得密不透風。

但這並沒有阻止極右陰謀論者通過社交媒體平臺散佈選舉舞弊的謠言。目前尚不清楚尹錫悅在多大程度上相信了這一陰謀論的真實性。無論他是否真的相信這些說法,他都在利用這些說法為企圖推翻民主和恢復酷刑的做法辯護。

在拒捕過程中,尹錫悅多次宣揚選舉陰謀論,以拉攏其支持者。這些支持者不畏嚴寒和暴雪,每天都在尹錫悅的住所舉行反彈劾抗議活動。他們在規模和強度上都經常接近反尹抗議人群,對於極右翼來說這種情況十分罕見。

韓國右翼的MAGA化

極右翼勢力的崛起進一步將保守的國民力量黨推向右翼,新的強硬派領導層驅逐了較為溫和的團隊。新領導層現在呼籲支持彈劾的議員退黨。這反過來又壯大了街頭的極右翼勢力,其中一些人組建了以“白骨部隊”命名的民團——這個名字來自獨裁統治時期的一支暴力便衣逮捕小隊,以戴白色頭盔著稱,他們會沖入抗議人群殘暴地逮捕示威者。

在尹錫悅被捕前,極右翼集會明顯得到了年輕男性的支援,這與支持彈劾的抗議者主要是二、三十歲女性形成了鮮明對比。尹在被捕前也注意到了這一事態發展,其在錄音聲明中稱:“我們的年輕人再次意識到自由民主的重要性,並表現出他們對自由民主的熱情。”

三年前,正是由於年輕人的支持,尹錫悅才以0.73%的微弱優勢當選總統。他在競選綱領中大肆渲染厭女情緒,利用男性青年的不滿情緒——他們認為自身在韓國競爭激烈的就業市場上落後於女性對手,這是不公平的。這種看法與現實不符。截至2023年,韓國是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成員國中男女薪酬差距最大的國家,女性的平均工資約為男性的69%。

誠然,婦女從韓國的“多元化、公平和包容”政策(DEI)中獲益往往是以男性地位喪失為代價的。在這種情況下,義務兵役制可以典型地反映男性的不滿:所有健全男性都要二十多歲時應徵入伍十八個月,而且沒有其他國家入伍者享有的勞動力市場優惠政策(其中一些國家也有女性兵役制)。但問題的癥結源於韓國無情的資本主義形式,它毫不留情地將勞動男女對立起來。韓國的0.72%出生率(世界上最低的國家)也證明了這一點。

年輕人為極右派所吸引,因為他們覺得自由派和左派都讓他們失望了。男性和女性通常都認為民主黨是一群偽君子,在性別或勞工問題上沒有什麼可取之處。在全球“Me Too”運動的鼎盛時期,民主黨的兩位總統候選人之一在性騷擾指控後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另一位也因性行為不端入獄。

這為該黨現任總統候選人李在明的崛起鋪平了道路,而李在明卻也捲入了一系列財務和選舉醜聞。同時,韓國的左翼政黨尚未提出有意義的政策框架或開展能夠全面解決性別和階級問題的運動。

特朗普拯救尹錫悅?

MAGA(讓美國再次偉大)口號“停止偷竊”(Stop the Steal)已成為韓國極右翼集會的主旋律。抗議者認為,特朗普四年前也曾是選舉舞弊的受害者,因此他們想賭特朗普會出手相救。從歷史上看,韓國極右翼也與美國極右翼有著密切的聯繫。

這些聯繫最初是通過福音派教會和軍方關係建立起來的。2019年,“韓國保守派政治行動大會”(KCPAC)作為美國CPAC的官方合作夥伴成立,使得這些聯繫進一步鞏固。此後,KCPAC為韓國極右翼注入了MAGA思想。著名MAGA宣導者、“美國保守派聯盟”(American Conservative Union)主席馬特·施拉普(Matt Schlapp)也是KCPAC創始人陳安妮(Annie Chan)的密友。後者是尹錫悅被彈劾後第一個(也是迄今為止唯一一個)與其會面的美國人。

這些隱秘行動本應該引起民主黨及其領導人李在明的警覺。矛盾的是,一些自由派人士——甚至是一些左翼民族主義者——也將希望寄託在特朗普獲勝上,認為他會恢復與朝鮮金正恩的直接會談,以實現朝鮮半島無核化。但是,如果再次舉行這樣的會談,美國和朝鮮都會把韓國排除在外,因為雙方都會認為不再需要中間人。

特朗普政府可能更傾向於讓極右翼總統接替尹錫悅,因為與試圖在中美之間達成微妙平衡的自由派總統相比,特朗普會願意跟從尹錫悅的對華戰略立場。我們可以從政變後國會研究服務處發佈的一份報告中找到這種想法的影子。報告指出,尹錫悅“比以往的韓國領導人更願意公開批評中國的行動”,這與“民主黨領導人李在明的做法形成了鮮明對比”。

保守派對美國百依百順,而自由派則缺乏清晰和果斷的態度。除非從根本上採取激進立場,否則民主黨試圖制衡美國影響力的努力必將失敗。韓國擁有美國最大的海外基地韓弗理斯基地,其戰略位置比臺北更靠近上海或北京。

中國一直在試圖(往往是笨拙地)將這個舉足輕重的國家從親美路線上拉回來。2023年6月,在與李在明的會談中,中國駐首爾大使邢海明突然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公開批評韓國“賭美國贏,賭中國輸”。面對邢海明的失禮,李在明保持了沉默。

政變後,華盛頓和北京的政府官員就針對尹錫悅的彈劾動議的兩個版本發生了衝突。第一個版本指責尹錫悅與美日結成三邊聯盟對抗朝鮮、中國和俄羅斯,破壞了半島和平,但由於國民力量黨的抵制而未能達到法定人數

美國對這一動議提出抗議,認為它不適當地譴責了三國聯盟。第二個版本省略了對三邊聯盟的批評,在國民力量黨12張倒戈票的幫助下獲得通過。這一省略又引發了中國的抗議。

接下來會如何?

自政變以來,韓國每週都有戲劇性的發展。很少有人預料到極右翼勢力會捲土重來以及國民力量黨有可能反彈。當韓國最大的獨立工會聯合會——韓國工會聯合會(KCTU)——取消全國罷工時,人們的失望溢於言表。然而,與八年前導致彈劾朴槿惠總統的類似抗議浪潮相比,有組織的勞工開始發揮更大的作用,這重新點燃了人們的希望。

當時,由民主黨控制的集會往往不允許勞工領袖在臺上發言,儘管個別工會成員對運動保持勢頭至關重要。這一次,情況發生了變化。許多工會以特遣隊的形式加入集會,為示威者提供服務。

擁有19萬人的韓國金屬工會(Korea Metal Workers’ Union)的集體談判合同中已經包含了對LGBTQ群體的保護。該工會懸掛著彩虹主題的工會旗幟,表達了對LGBTQ抗議者的聲援。這些舉動激起了年輕抗議者對有組織勞工的興趣,他們中的許多人都是第一次參加政治集會。

尹錫悅現在可能已經離開了政治舞臺,但產生他的制度卻依然存在。這個國家近期的未來取決於勞工組織和左翼、如何將新一代抗議者納入自己的議程,建立一個能夠挑戰反民主勢力的廣泛運動,能抵抗其國際盟友意欲復辟陳腐政制的運動。

作者簡介:薛甲洙 (Kap Seol)是駐紐約的韓國作家和研究員。他的文章曾發表在Labor Notes、In These Times、Business Insider等刊物上。2019年,他為韓國獨立日報《京鄉日報》撰寫的文章揭露了一名騙子:此人謊稱自己是美國軍事情報專家,曾在1980年民眾起義期間派駐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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