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劉項
在過去一年裡,“左翼”針對烏克蘭戰爭的立場常常引來詬病和熱烈爭論。雖然“左翼”是一個寬泛的概念,各種不同流派之間並沒有統一立場,但其中一部分聲音已經足以讓不太留意種種細分的人士對這一標籤產生整體反感。
造成這種窘境的原因之一,是西方左翼有優先批判自身所在地之帝國主義陣營的傳統。在所有反戰問題上都堅持這一原則,肯定是過於教條,也會產生錯誤。但華文世界左翼對這個傳統的繼承,則問題更大——往往只堅持“優先批判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帝國主義陣營”,而忽略“自身所在地”。要知道,西方左翼之所以有這一傳統,並不僅僅因為美帝最強大、最好戰,也因為與“家中的敵人”鬥爭最有效。
下一次大規模戰爭最可能發生的地點無疑是台灣——本文落筆之時,中共又開展軍演,宣佈“持續保持圍島進逼態勢”。相比烏克蘭戰爭,華文左翼對此肯定更需要發聲。但如何才能避免說出糟糕的立場呢?或許在高深的理論之外,我們還堅持一些任何有良知的人都會理解的原則。
原則一:台灣絕不應由中共統治
人們常說台灣問題是複雜的,但有一點卻是非常簡單明瞭的:中共是非常糟糕的統治者。這點可以從很多方面來論證——人權、社會平等、財政、宗教自由、女性權利、少數民族、政治自由、腐敗、新聞自由、言論自由、學術自由、工人權利、司法公正、經濟活力、環保、教育體制、體育體制、動物權益、社會信任、商業秩序、性少數權益、殘障人士權益、兒童權益……即使中共不是世界上最糟糕政府、台灣目前的政府也不是世界上最好的,但前者取代後者無疑是一場災難。而且無論如何民調或投票,這都不會是2300萬台灣人的選擇。
如果有人想就這個原則展開辯論,左翼當然是值得應戰,因為這種辯論可以變成宣傳和教育。
但如果有人不認同這個原則卻又要跳過關於這個原則的辯論來談台灣問題的其他方面,那不管對方自稱左翼、右翼還是雞翼,和他們交流就都是浪費時間。
也就是說,在雙方都認同台灣以及其他中華民國治下的島嶼與海洋都不應由中共統治的基礎上,去討論諸如什麼是中國、九二共識、台灣歷史上屬於哪國、反帝反殖等問題,才有意義。
那麼在滿足這一原則的前提下,有沒有統一的可能呢?
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第一條規定:“社會主義制度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根本制度。中國共產黨領導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最本質的特徵。”“根本制度”和“最本質特徵”的確立,意味著共絕對不會主動放棄或分享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執政地位。而香港的例子則清晰展示了,如果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分(所謂的“回歸”),台灣就必然為中共所統治。如果是兩岸都放棄現有國號,組成一個新國家,來一起民主選舉新政府呢?由於兩岸人口差異巨大,加上中共在大陸樹大根深,因此現階段這樣選舉結果很大可能不會令台灣人滿意。因此,目前我看不到一個具有可操作性的統一方案。
至於未來統一與否,我認為不是目前左翼立場的原則性問題。
原則二:應盡可能避免戰爭
這個世界上沒有好戰爭。不管以多麼光榮正義的名義宣戰,戰爭的過程都不可避免地出現殘忍殺戮、平民傷亡、破壞自然等情況。戰爭是野蠻的解決方式,應該隨著文明的發展而淘汰。即使當下的帝國主義規律和其他人類社會弊端決定了“沒有戰爭”尚且是烏托邦理想,但國與國之間仍然存在不少阻止開戰的工具——比如政府熱線、裁軍會議、軍控條約等等——所以避免一場特定戰爭的機會總是存在的。
具體到台灣問題,在台灣不受中共統治的前提下,為了避免戰爭而不採取過分刺激後者的行動,是可以接受的。比如,不宣佈成立一個新國家,不發展和部署核武器,不進駐成建制的第三方軍隊,不制定主動進攻的計畫等。如果華文世界存在反戰運動的話,也應該呼籲各方承諾“不開第一槍”和開展軍控談判。
這一原則也意味著,假如戰爭爆發,“開第一槍”的一方就應受到最嚴厲的譴責——不論是中共以任何理由發起武統,還是美、台為了阻止可能的武統而發動“先發制人”的打擊。當然,一旦開戰,反戰的複雜性就變大了。應在什麼條件下停火?被攻擊方是否應把戰火延燒到對方領土?是否支援第三方介入?這些問題的爭論恐怕就難以固守一些簡單的原則。
雖然同屬華文世界,但大陸和台灣左翼的任務並不相同。中華民國實際上已經放棄了反攻大陸,中華人民共和國卻強調不放棄武統,而且後者的戰爭能力遠大於前者。也就是說,大陸左翼反對“自身所在地”發動戰爭的責任更重大。但因為《反分裂國家法》等法律的限制,在大陸反對武統就要冒著遭到治罪的風險,所以要求每個人都有勇氣公開發聲也不現實。不過,大陸左翼應該有一個最低標準,就是不為武統唱讚歌,不在帝國主義爭霸戰中選邊站。
原則三:台灣有權武力自保
雖然我反對軍備競賽,但不得不承認,台灣的嚇阻能力也是戰爭沒有爆發的關鍵原因之一。假設中華民國解散了其軍事力量,雖然中共沒有了發動戰爭的必要,但強制統一肯定還是會發生。
其實面的原則一和原則二有一個衝突之處:台灣是否應該為了避免戰爭而接受中共統治?對此台灣長期以來的策略都是,加強防衛能力,使得對岸無法通過戰爭達成目的。這個策略當然造成了有害的地區軍備競賽,但它又確實阻止了中共的統治和戰爭。
然而,台灣的經濟體量是無法永久維持這種軍備競賽的,甚至現在就已經無法僅憑自身軍隊來完成嚇阻了。就像烏克蘭戰爭,雖然證明了裝備西方武器的台軍有實力對抗裝備俄式武器的共軍,但也讓我們看到,小國想要在戰爭中自保需要源源不斷的外援。
台灣左翼在這個問題上是面臨困境的:既要反對“自身所在地”政府過分窮兵黷武、民生投入不足和成為西方軍火商的肥羊,又要正視作為弱勢方的反侵略需求。如何在二者之間找到平衡,是需要深思熟慮的。
而大陸左翼則相對簡單一點,承認對岸的自衛權便可。就好比,假如俄國左翼現在聲稱烏克蘭政府應該為了避免債務過高而停止購買西方武器,那只會遭世人嘲笑為普京的走狗。
但台灣的自衛權是否包括第三方介入呢?美國的介入肯定是出於自身利益考慮,中美之間的大對抗總體來說也是對人類有害的,但站在台灣的角度來說,美國的軍事保護承諾對於當下阻止中共的統治和戰爭又確實必不可少。在遭到中共入侵的情況下,如果台灣民意不反對烏克蘭戰爭模式的第三方介入——例如提供武器、補給、情報等——左翼就更不應原則性反對。當然,避免中美兩個核武大國直接開戰,也是十分重要的,因為這種情況的毀滅性是難以估量的。不過這種情況已經不僅僅是台灣問題的範疇,如何構建立場還需另外討論。
總結
不管是身處何方的左翼,上述三個原則都應該是討論台灣問題的基礎。其中第一個原則最為直白,不容易出現爭議;後兩個涉及戰爭這一極端化情況,可能會出現“過於理想化”的批評,但在尚未開戰之前多多討論,總是有益的。而處於火山口旁邊的大陸和台灣左翼,又恰恰是非常弱小的,在這些問題上稍有不慎,就有遺臭萬年的風險,所以更應該謹慎構建其立場。

劉項這篇文字是篇持平的文字,特別其中談到大陸的左翼建議應該如何如何的議題,對我們台灣人而言比較新穎,而且目前我們台灣的反戰者也無力顧及大陸的左翼立場或聽到什麼類似的聲音。但是劉項談及台灣的第三點「美國的軍事保護承諾對於當下阻止中共的統治和戰爭又確實必不可少。」是有問題的,美國的保護承諾,不見得可靠,而阻止中共的統治或戰爭,還有其他的辦法需要一併使用。總之,劉項認為中共必然有侵略台灣的企圖,為何不說,近十年來,中共對台灣的威脅性,很大部分是來自美國的挑釁與慫恿台灣政府,以及台灣DDP政府一味依賴美國「抗中」的結果?另外,香港的案例,也不見得就可以直接用在台灣。請多參考我們台灣今年三月以來的反戰聲明及後續發展,歡迎到臉書我們的「2023台灣反戰工作小組」的粉絲頁來指教。大為
“中共對台灣的威脅性,很大部分是來自美國的挑釁與慫恿台灣政府” — 如果像那些坦克左派那樣,完全聚焦於一些“公關表演”(例如蔡英文過境美國),則這種説法才有點邏輯性。但那是什麽邏輯呢?無非是專制皇帝的邏輯。從民主政治看來,美國還遠沒有把公關表演上升為抛棄對中美關係的根本承諾。從1996年中共舉行軍演,到現在越來越頻密,但美國始終守住它的戰略原則,就是“一個中國”,并且以此來限制台灣人民的選擇,用軟實力抵制台灣人民行使自決,而中共也實際上依賴美國繼續限制台灣人民自決權。美國這個立場沒有改變過(民主派是否支持這一立場是另一個問題)。如果美國沒有改變過這個中美關係的立足點,那麽就談不到“美國挑釁”。中共連一些與戰略原則無關的公關演練也看成是重大挑戰,需要用軍演和導彈演練來對抗,根本是小題大做,也未免太小氣而已。中共小氣,因爲中共領導人都是超級自戀,把自己無冕皇帝的面子,當成凌駕一切的神聖原則
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