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城補選綠黨異軍突起 餘震蔓延工黨政府

作者:Dave Kellaway
原文:Earthquake in Gorton, tremors in Downing st.
出處:英國左翼組織Anti-Capitalist Resistance
譯者:Drittes

如果說剛過去(2月26日)的曼城補選(註1)結果有其歷史意義,並無誇大成分。這裏本來是工黨38個最堅實的票倉之一,結果卻為工黨帶來史上第七多的選票流失率,甚至也不是大贏家綠黨當初計劃搶攻的選區。今次補選和兩年前的大選投票率相若,因此結果與低投票率無關;或許綠黨動員了新選民,但證據顯示,他們獲勝並非工黨選民不投票,反而是他們轉向立場更左的政黨。

註1:補選選區官方名稱為Gorton and Denton,該選區屬於大曼徹斯特(Greater Manchester)的一部分,為便讀者理解,本文一律以「曼城」代稱。

選前,綠黨在地區的競選機器與工黨相比,猶如「用玩具槍對抗坦克」。廣受歡迎的「北方之王」、工黨曼城市長貝安德(Andy Burnham)在競選期間經常落區拉票。工黨更投入了大量國會議員、大臣和市議員來「握手拉票」,甚至包車接載日益「買少見少」的工黨黨員撐場造勢。最終結果,由綠黨贏得了他們首個在英格蘭北部的國會議席,並奪得他們史上首次的補選勝利。

工黨策略徹底破產

工黨領導層一直費盡心思,企圖拉攏昔日票倉內轉投改革黨的所謂「英雄選民」(hero voters)(註2),這套策略如今已徹底破產。工黨前幕僚長Morgan McSweeney與他那群自詡「神機妙算」的幕僚團隊以為,進步派選民的訴求大可被無視,認定他們為了避免更差的保守黨或改革黨上台,必然會「含淚」支持工黨。他們無疑以為,英國選民會像2022年的法國選民,即使未必認同總統馬克龍的政策,但為了阻止極右翼瑪琳.勒龐(Marine Le Pen)上台而「含淚」讓馬克龍連任。

註2:「英雄選民」是工黨為應對2024年大選而發明的選舉術語,專指那些曾倒戈右翼政黨的藍領基層「搖擺選民」。工黨視這批人為贏得大選的絕對關鍵,不惜將政策右傾(如收緊移民)來極力迎合他們,故奉其為「英雄」。2024年工黨重奪執政權後,更視這套選舉策略為「金科玉律」。

自2024年7月那場「缺乏熱情的壓倒性勝利」以來,工黨國會議員麥祖恩(John McDonnell)以及黨內外的左翼人士已多次警告:在移民等議題上迎合改革黨的策略,只會助長對方氣焰,猶如為改革黨單獨執政或與保守黨組成聯合政府大開危險的方便之門。2月26日的補選,「英雄選民」策略不僅讓改革黨票數壓倒工黨,甚至連綠黨也贏過工黨。

工黨默許和包庇以色列在巴勒斯坦進行的種族滅絕行為,無疑與其支持者漸行漸遠。所有為巴勒斯坦遊行、冒着被鎮壓風險支持「巴勒斯坦行動」(Palestine Action)(註3)的人,都應該為補選結果感到自豪。他們的努力讓巴勒斯坦議題保持公眾關注,為綠黨的勝利發揮了關鍵作用。

註3:「巴勒斯坦行動」是一個2020年成立的英國社運組織,目的是透過非暴力直接行動抗議英國軍火工業向以色列出售武器。去年年中,巴勒斯坦行動成員闖進空軍基地,破壞兩架戰機,隨即被工黨政府列為「恐怖組織」,至今共有逾2,000人因參與聲援或展示相關標語而被捕。今年2月,英國高等法院裁定政府將「巴勒斯坦行動」列為恐怖組織的決定違法。

事實上,新任議員漢娜·史賓沙(Hannah Spencer)在選後的訪問中清楚談到了巴勒斯坦。她非常簡單地表示,她關心曼城市民面臨的生活成本危機,同時也同樣關心加沙巴勒斯坦人所遭受的苦難。改革黨黨魁納查學禮(Nadhim Zahawi)竟然敢在電視上指責綠黨在競選期間談論加沙是「宗派主義」(sectarianism)(指史賓沙煽動族群對立),簡直豈有此理!在當天晚上,我們便從網上廣傳的影片中看到一名小童在約旦河西岸被以色列國防軍殘忍殺害。

改革黨的種族主義藉口

看到古德溫(Matthew Goodwin)在漢娜·史賓沙發表勝選宣言時在旁邊如坐針氈,真是一大樂事。他試圖將落敗原因歸咎於「家庭配票」或「作弊」。現階段,市議會和選舉主任並未接受這些所謂選舉「觀察員」的指控。即使是一直為右翼報紙撰稿的Dan Hodges,也在《Sky News》上亦徹底反駁改革黨的說法。退一步說,即使他們的指控成立,所涉及的人數也不足以改變選舉結果。

改革黨的攻擊口徑,完全吻合他們對少數族裔社區一貫的種族主義態度——彷彿白人從來不會一家大細去票站並互相討論要投給誰,暗諷指穆斯林社群並不可信,甚至會選舉舞弊。

按照改革黨的邏輯,印製非英語競選文宣也是宗派主義的表現。他們暗批綠黨只有烏爾都語的傳單(但實際上是雙語傳單),藉此輕易操縱這些社群的投票意向——這簡直是殖民主義的歷史重演。工黨和其他主流政黨一直都有派發雙語文宣。工黨會否與綠黨聯手,譴責改革黨在選後對這些社群的妖魔化言論?

綠黨獲勝的原因

上面這張圖片由綠黨製作,圖中列出他們在薪資與福利上的四大綱領:爭取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四天工作制、提高身心障礙津貼及照顧者津貼,以及縮短「通用福利金」(Universal Credit)審批時間和撤銷對申請人的罰則(註4)。

註4:通用福利金是英國在2013年起將過去的失業救濟、房屋津貼、低收入補助等整合成的補助制度,但申請者遞交申請後,要經歷長達5星期的審查;雖然政府提供預先貸款予申請者應急,但實際是從受助人將來的補助額中預先支付,變相令受助人實質領到的援助被攤薄。

領取失業補助的受助人若被官員認為沒有認真求職、曾拒絕工作機會等,就會被扣起,甚至取消發放福利金。

正是這些進步綱領令到過往的工黨選民決意轉投綠黨,他們認為這些主張才是擊敗改革黨的最佳策略,甚至部分自民黨票源亦被吸引至綠黨。工黨不應自欺欺人,以為綠黨獲勝僅僅是因為他們看起來是最有機會擊敗改革黨的選擇。

Zack Polanski對綠黨的新領導,實質上是在環保綱領之外加入了左翼社會民主主義的政綱,這無疑是勝選的因素之一。黨員人數增加兩倍,也為補選當日協助催票的數千名義工提供了人力基礎。我們還必須承認,民眾一直憂慮環境惡化。工黨政府對蝙蝠通道(bat tunnels)(註5)的冷嘲熱諷以及廢除環保法規的做法,引起了各地民眾的關注,這不僅僅是中產階級或鄉郊地區的問題。

註5:「蝙蝠通道」是指在英國法規下,一些大型基礎建設,特別是公路在興建時須預留野生動物(例如蝙蝠)的通過設施,但由於會增加基建開支及審批程序,因此被施紀賢政府批評這些規管延誤工程進度及經濟發展。

George Galloway(註6)曾在兩場補選中擊敗工黨及保守陣營,但他的策略是迎合選區上的保守觀點。近年來,他甚至公開抨擊在性別或性向上的「覺醒」(woke)政策,並附和針對移民或環境的保守政策。然而,綠黨證明了,以相當激進、進步的政策(見下方海報)同樣可以擊敗改革黨和工黨。儘管工黨發起了卑劣的抹黑行動,將綠黨的政策描繪成「在遊樂場派毒品給小童」,綠黨依然堅持為其進步的醫療和社會藥物政策(social drug policy)辯護。甚至連黨魁施紀賢也幫腔攻擊綠黨,聲稱他十幾歲的女兒會面臨風險。

註6:George Galloway是前工黨議員,2003年因反對工黨政府參與伊拉克戰爭而被開除黨籍,現在是工人黨黨魁。雖然立場比工黨更左,但他同時親中親俄,包括認為新疆並無集中營,被關押者都是恐怖分子。

漢娜·史賓沙捍衛了同性戀和跨性別權利。就像紐約市長曼達尼(Mandami)一樣,只要有正確且貫徹始終的競選策略,你就能贏得(或至少中和)這些爭論。許多評論員原本以為工黨在毒品問題上,甚至是針對Zack Polanski的批判北約(NATO)立場等的抹黑戰會奏效,但最終仍是失敗。

對社會主義者而言,這是重要一課。我們可以在「極端中間派共識」(譯者註:作者在這裏暗示是工黨主流)之外宣揚進步政策,而且依然可以獲勝。當然,你必須讓這些政策對民眾來說顯得實在且有意義——生硬且流於口號式的左翼政治宣傳是行不通的。

圖為工黨在藥物議題上對綠黨的卑鄙抹黑。

認清當今的綠黨

筆者希望馬克思主義或革命左翼陣營中的一些人也能如夢初醒,他們往往對在Zack Polanski領導下綠黨所發生的變化缺乏了解。你不能將綠黨簡單地貶低為中產階級、新形式的自由民主黨,或者只是等待上位後就會背叛的「出賣者」。你必須承認,綠黨現在包含了數以萬計的工人,尤其是年輕人。你無法否認,他們現時提出的大部分政策都在捍衛工人利益和保護大自然。如果有人認為綠黨帶來了負面影響、轉移了民眾對真正抗爭和真正工人階級策略的注意力,最終只會幫助統治階級,那這些人肯定是活在某種「紅色同溫層」裡。

如果你閱讀英國社會主義工人黨、大不列顛社會黨或左翼組織「反擊」(Counterfire)的刊物,你很難在競選初期找到明確、公開呼籲在曼城投票給綠黨的聲音。直到最後一週,才在某篇文章中出現一兩句「如果漢娜·史賓沙勝出會是一件好事」之類的話。我們必須在這方面走多一步。

我們固然仍然以建立一個全新的左翼政黨為目標。筆者並非呼籲大家都加入綠黨,而是要把他們視為盟友,尤其是當我們要為社會建立一套社會主義式替代出路時,綠黨現有的黨員正是我們這場政治運動必須吸納的力量。未來進行地方或全國性選舉協調時,左翼陣營必須正視綠黨異軍突起的政治現實。筆者幾乎可以斷言,他們的黨員規模勢將超越工黨。部分左翼組織對「自己在選舉中能發揮多大影響力」往往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這種心態必須收斂。相比之下,我們理應腳踏實地,將目標放在推動所有地區支部,盡量與當地的綠黨組織加強互動。

值得慶幸的是,郝爾彬(Jeremy Corbyn)和蘇丹娜(Zarah Sultana)都呼籲在曼城投票給綠黨,並表示他們準備好與綠黨結盟合作。我們需要幫助綠黨進一步深化其向左翼社會民主主義/社會主義框架的轉變。同時,我們也應該讓左翼變得更具生態社會主義和綠色色彩。

工黨何去何從?

可以肯定的是,許多仍在工黨體制內苦幹的左翼人士,對這次敗選其實暗地高興。他們早就預視到,這場慘敗將引發黨內逼宮,為貝安德(Andy Burnham)或韋雅蘭(Angela Rayner)等「溫和左翼」爭奪黨魁寶座掃除障礙。工黨高層布樂詩(Lucy Powell)在點票結果出爐後直言,工黨若試圖「比改革黨更改革黨」(outReform Reform),根本毫無勝算。

據不同前線記者的報導,不少工黨支持者都坦言,若這次補選由貝安德披甲上陣,他們必定會投票給工黨。大家都心知肚明,正是Morgan McSweeney與施紀賢聯手封殺了貝安德出戰這次補選的資格,因為一旦貝安德重返國會,必將直接威脅施紀賢的黨魁地位與整個右翼領導層。儘管遭到高層排擠,貝安德依然展現出極高的忠誠度,在這場工黨注定慘敗的選戰中,落力為黨友拉票。問題是,如果他不久後再次嘗試競逐其他國會議席,黨內高層和工會還會再次出手阻撓他嗎?

正當施卓添(Wes Streeting)和右翼領導層現在準備行動之際,文德森(Mandelson)和Morgan McSweeney(因愛潑斯坦事件)的退出將使他的處境更加艱難。問題在於,這場敗選災難根本是他們自己的策略一手造成。他們可能會嘗試進行某種新的整合,試圖吸納溫和左翼的一些訴求;然而現實是,當一眾國會議員眼見連這些票倉都會失守,自己的議席和政治生涯也隨時危在旦夕時,過去對施紀賢的所謂忠誠根本不值一提。接下來,工黨準備迎接一場激烈的困獸鬥吧。

毫無疑問,綠黨的成功將吸引更多工黨黨員倒戈。工黨內的左派一直希望,一場由貝安德或韋雅蘭等軟左翼候選人參與的黨魁選舉,能把人帶回工黨並協助建立「體制內」的左翼力量。但鑑於綠黨的崛起,這種可能性現在降低了。溫和左翼在巴勒斯坦問題上,以及在捍衛民主權利對抗鎮壓措施(如將「巴勒斯坦行動」列為非法組織)方面一直表現軟弱。捍衛移民權益也不是溫和左翼的優先議題。而正是這些問題,只會進一步把支持者從工黨推向綠黨。

像韋雅蘭或貝安德這類人並非我們真正需要的左翼替代方案,但他們對施紀賢的反對,會削弱政府的右翼政策。補選後,已經有一些工黨人士在抨擊馬曼婷(Shabana Mahmood)反動的反移民綱領,如果最終迫使她作出政策讓步,也是一件好事(譯者註)。

譯者註:可惜結果未有如作者所預期。3月2日,馬曼婷宣佈即日起所有新的難民庇護申請,其難民身份將會改為臨時性質,以後每30個月審視一次,在續期時若認為申請人返回原居國會面臨危險,難民資格會獲續期兩年半;然而若發現申請人的原居國已被視為安全,就須遣返原地。

改革黨遇到樽頸?

對改革黨而言,曼城同樣不是他們志在必得的議席,但他們仍然在補選中擊敗工黨,無疑反映在其他改革黨更具優勢的選區,工黨的處境只會更加危險。然而,像改革黨這類極右翼政黨面臨的困難在於,他們擁有穩固的基本盤——長期在民調中獲得30%左右的支持度——但很難再有大幅突破。在義大利等其他國家的極右政黨,都必須與主流保守派勢力結盟,並將他們右傾化,單靠改革黨自身,難以單獨贏取過半數議席。

即使作為改革黨黨魁的Nigel Farage,也面臨比他更右傾勢力的威脅和影響,例如Rupert Lowe的Restore Britain或Tommy Robinson。不過,根據大多數民調實際結果,國內仍然存在多數的進步民意,包括在移民議題上。問題是,主流政黨中只有綠黨公開讚揚移民的貢獻,並反對大幅限制尋求庇護者。

綠黨昨天的得票也顯示,他們在Denton這個白人工人階級較多的地區贏得了支持,這打破了「不可能從改革黨手上『撬走』北部白人工人支持」的迷思。Farage最終將敗選原因訴諸「穆斯林社區選舉舞弊」,反映他已經陣腳大亂了。

展現人性至關重要

有時候,拋開所有的競選政策和文宣,選舉歸根究底還是看候選人本身。選民看着他們,決定自己更喜歡她或他來代表自己的利益和社區。在這方面,綠黨打了一場漂亮的選戰。他們明智地沒有選擇Zack Polanski,而是選擇了一位本地的女水喉匠。事實上,他們的競選活動很大程度上是在宣傳「水喉匠漢娜」——一個願意落手落腳解決問題的人。她似乎成為綠黨「讓普通人進入議會、以不同方式搞政治」主張的現實代表。

與她對陣的工黨候選人,則是一位曾在奧雅納(Arup)工作、負責與地方政府聯繫基礎設施或建築項目的經理。她簡直就是當今工黨的縮影——大財團的政治跟班,甚至連她的衣著打扮,與漢娜相比,也凸顯了這種差異。古德溫對改革黨而言也是一個災難性選擇,甚至派黨鞭Lee Anderson這類名嘴型政客可能會更好。古德溫渾身上下散發著「倫敦學術界和媒體精英」的味道,不出所料,他在競選期間甚少公開露面。

偶爾,社會主義者醒來時會迎來美好的一天。這次補選絕對是其中之一——我們終究以希望擊退了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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