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市右轉旋風下,日本左翼如何重生?

作者:大森敏三
翻譯:Drittes
原載:日本《橋梁周刊》2026年2月23日號(第2900期)、英文版《國際觀點》

這次大選值得我們關注與分析的主要特徵包括:(1) 自民黨的壓倒性勝利,特別是在單議席選區(小選區)的絕對優勢;(2) 中道改革聯盟的慘敗,特別是前立憲民主黨陣營的全面潰敗;(3) 議會內左翼進一步被孤立與邊緣化;以及 (4) 「全沖繩」的議席清零。

2月8日舉行的眾議院大選以執政自民黨取得壓倒性勝利告終,囊括超過三分二的議席,由立憲民主黨與公明黨高層於選前不足一個月組成的「中道改革聯盟」則遭遇毀滅性慘敗。

儘管這個歷史性的結果已足以令人震驚,但對我們左翼而言,更重大的變化是議會內左翼——包括日本共產黨、社會民主黨、進步派民粹主義政黨「令和新選組」,以及前立憲民主黨內的進步派——所遭遇的挫敗與邊緣化。

特別在沖繩,自民黨贏得了全部4個選區的勝利,導致反對建設美軍新基地的現沖繩地方政府的國會政黨聯合組織「全沖繩(All Okinawa)」 (包括立憲民主黨、日本共產黨、社民黨和一部分主流的沖繩本土派)勢力全軍覆沒,最終徹底失去了所有議席。當高市內閣今後將其右翼路線具體化,試圖進一步推進軍備擴張、武器出口,以及將沖繩與西南諸島「軍事要塞化」之際,在沖繩及其他地區抵抗軍事化的人民,卻失去了在議會中最重要的發聲渠道。

重建左翼是我們目前的當務之急。我將根據選民政治選擇變化的詳細分析來探討日本政治現況,並闡明左翼如何能夠在日本重生。

投票率與政治局勢的動態變化

在分析這些要點之前,讓我們先看看投票率。今次大選投票率為56.26%,比上屆(2024年)微升2.82%,比上上屆(2021年)微升0.34%。然而,儘管首相高市早苗的人氣極高,這仍是戰後第五低的投票率。雖然各年齡層的具體數據尚未公佈,但總務省去年參議院選舉的抽樣調查已清楚顯示年輕選民投票率上升的趨勢(25至29歲的投票率增幅顯著,從2024年的38.19%升至51.97%)。我們有理由相信這個趨勢正在持續,甚至正在加速。筆者整天在一個長者居多的社區擔任票站觀察員,留意到前來投票的年輕人數目超乎預期地高。這意味著當一批新的年輕選民走向票站時,另一個群體卻正在放棄投票。這是否與中間派的落敗有關,目前尚無法定論。

年輕選民高投票率支撐自民黨狂勝

眾議院465個議席中,自民黨單獨拿下了超過三分之二的316席,這個數字甚至打破了小泉純一郎政權在2005年「郵政私有化選舉」和安倍政權在2017年「突破國難選舉」所創下的紀錄。事實上,由於自民黨在某些選區(比例代表名單中)將14個席位「讓給」了其他政黨,因此自民黨獲得的選票其實已超過了讓自民黨的全候選人當選所需的票數。這意味著,自民黨實質上獲得的是贏得330席的選票。在單議席選區中,他們在289席中贏得了249席。在北海道、東北、新潟、東京、神奈川、愛知與沖繩等地區——過去由立憲民主黨牽頭的在野黨合作曾贏得議席的地方——自民黨這次取得了近乎全勝的佳績。

在比例代表得票方面,自民黨獲得了2100萬票,僅次於2005年「郵政選舉」約 2588 萬票的紀錄(當時的投票率高達69%以上)。《讀賣新聞》、NHK與日本電視台的票站調查顯示,雖然2024年投票給自民黨的年輕人比例較低,但今次在18至29歲選民中,這比例飆升至38%。同樣地,《全日本新聞網》的票站調查顯示,44%的18歲以上及37%的20 – 29歲選民投票給自民黨。考慮到這兩個數字在去年的參議院選舉中分別僅為12%和11%,顯然高市首相的民粹號召力很大程度上是由年輕世代所帶動的。

分析人士解釋,自民黨的勝利在於成功將選舉塑造成一個「非此即彼」的選擇:「要高市還是不要高市」。高市的政治作風——避開密室交易與「飯局政治」——以及她「直白易懂」的言論,很可能為年輕人留下了良好的印象。根據《朝日新聞》的票站調查,在「支持高市內閣」的選民中,有48%在比例代表中投票給自民黨,這個數字與岸田文雄或石破茂時代相差無幾。分別在於內閣支持率(支持基數)本身的高低。正如《朝日新聞》所指:「與過去兩次眾議院選舉相比,內閣支持者的基數擴大了。內閣支持率往往反映首相個人的受歡迎程度,可以說高市首相的高人氣直接帶動了自民黨議席的增加。」此外,同一份調查也指出,中間選民投給自民黨的比例從14%增至23%,位列第一。

促成這股高支持率的其中一個因素,是高市拒絕收回其關於「臺灣有事」的言論,即使這導致了與中國的緊張關係。支持高市的年輕世代,在生活中從未經歷過經濟「增長」。對這個世代而言,「強大繁榮的日本」這句口號,很可能引起了共鳴,成為對抗停滯感與未來焦慮的一種希望寄託。

至於收緊外國人管制的議題——這曾在去年參議院選舉中大幅拉抬極右政黨「參政黨」的聲勢,並為高市在自民黨總裁選舉中勝出鋪路——這次卻出現了不同的趨勢。根據《讀賣新聞》的票站調查,把「外國人政策」視爲優先考量的選民中,自民黨的份額升至28%,超越了參政黨的26%(後者曾以43%稱霸這個群體)。這顯示早前流向參政黨的保守派選民已經回流自民黨。

自民黨同樣主導了社交媒體領域,表現勝過參政黨與國民民主黨。據報高市首相的短影音觀看次數高達1.4億次,而且自民黨在由她配音的電視廣告及自動語音電話拉票活動上投入了鉅額資金。

自民黨的壓倒性勝利,意味着高市政權日後即使提出的法案,在參議院遭到否決,也能在眾議院憑三分之二多數再次強行通過,這讓她在施政上獲得了極大的自由度。在參議院方面,眾議院的壓倒性多數將使其更容易就個別議題與國民民主黨或參政黨結盟。展望未來,預計政府將推動「以積極財政政策為核心的經濟措施」、「修訂防衛三文件、成立國家情報局及草擬反間諜法」,甚至可能「重新審視非核三原則(不擁有、不製造、不引進核武)」。其他可能的優先事項包括「強化外國人管理政策」、「推動在職場上(讓女性)合法使用婚前姓氏」(換句話說,並非在法律上承認夫妻別姓,而僅限於允許將「舊姓」作為通稱使用),以及「為修訂皇室典範與修憲鋪路」。

此外,日本最大經濟界組織「日本經濟團體聯合會」亦呼籲政府實現「透過持續創新建立科技立國、推動稅制、財政與社會保障的綜合改革、振興地區經濟與社會、勞工改革(緩和對工時等各種管制)、在考量經濟安全的前提下維持並強化自由開放的國際經濟秩序、確保廉價穩定的清潔能源供應並推動綠色轉型,以及為可持續增長進行企業管治改革」。現在的問題是,反對運動該如何準備,以應對這些政策在各個領域的具體落實。

前立憲民主黨陣營慘敗的意義

雖然中道改革聯盟僅獲49席遭遇慘敗,但真正的輸家是中道改革聯盟內的前立憲民主黨陣營。他們在單議席選區僅得7席,並透過比例代表制取得14席。然而,這當中有7席實際上是自民黨「讓出」的。若非如此,前立憲民主黨陣營將只贏得14席(僅為選前實力的十分之一),這與中道改革聯盟內前公明黨陣營贏得的28席形成強烈對比。中道改革聯盟的比例代表得票急挫至不足1014萬票,比起上屆大選立憲民主黨與公明黨合計的1753萬票出現了大幅下跌。

在選前立憲民主黨魁野田佳彥的領導下,立憲民主黨明顯轉向爭取「中間偏右選民」。由於放棄了與日本共產黨等政黨的「統一候選人」策略,他們無法單靠自己贏得單議席選區。因此他們向右傾斜。這正是與公明黨合組中間改革聯盟的背景。然而,立憲民主黨這種未經黨內共識、由高層突襲拍板的「政變式」的解散與結盟,在支持者中引發了極大的混亂。結果,去年在比例代表中投票給立憲民主黨的選民,只有64%這次投給了中道改革聯盟;30%則投票給了「中道」和自民黨以外的政黨。對於那些目睹立憲民主黨明確放棄反核能立場與各種國家安全上的核心政策的選民來說,失望之情想必極大。

在這場被定調為選領袖(「要不要高市」)的選舉中,政黨領袖的「號召力」成為了決定性的因素。在這個民粹主義的競技場上,中道改革聯盟的領導層被網民嘲笑為「5G(五大老爺們)」,與高市相比,他們缺乏吸引中間選民的號召力。選後的一項民調顯示,81%的人將自民黨的勝選歸因於「對高市首相政治立場的期望」,而64%則認為是「在野黨領袖缺乏魅力」。

對我們來說,最嚴重的後果是前立憲民主黨內的進步自由派幾乎全軍覆沒。為什麼這些進步派議員無法抵制高層主導的路線轉向?這是一個令人深感遺憾的結果。雖然有人猜測中道改革聯盟可能會再次分裂為公明黨與立憲民主黨,但令人懷疑的是,前立憲民主黨陣營中的進步派,是否還有餘力再次選擇與議會內左翼合作?但如果他們有這股能量,早在籌組中道改革聯盟時就應該選擇分裂了。相反,「中道」極有可能被公明黨拖着走,進一步被捲入保守中間勢力的重組浪潮中。

議會左翼比例代表得票「直線插水」

這次選舉最大的輸家是議會內左翼:日本共產黨、令和新選組與社民黨。這三個政黨的議席從18席(日共8、令和9、社民1)暴跌至僅剩5席(日共4、令和1、社民0)。然而,比議席數量更嚴峻的,是比例代表的得票數。自從令和新選組在2019年首次參與國政選舉以來,這三個政黨加起來始終能獲得700萬至800萬票——這是左翼穩定的基本盤。但這一次,他們甚至連500萬票都拿不到。過去,令和新選組的增長彌補了共產黨與社民黨的衰退,但這個結構已經瓦解,甚至是「跌穿」基本盤。

共產黨在比例代表中獲得250萬票,但其下滑趨勢依然未能遏止。他們在選前呼籲「左翼集結」以對抗日本政治右傾化的主張,未能取得前立憲民主黨自由派支持者的共鳴。地區的共產黨活躍分子正在老化,令該黨的未來充滿不確定性。據報連他們享負盛名的日報《赤旗報》也陷入了財務危機。在此背景下,左翼政黨開始在部分地區的選舉策略上一定程度上的合作或協調,但是否會轉化為各黨的總體政策,則仍有待觀察。

另一方面,社民黨的得票大幅跌破100萬票,創下歷史新低,並首次在眾議院大選中未能取得任何議席(包括其前身日本社會黨時期)。該黨的存續已岌岌可危。據報導,在投票結束後的記者會上,社民黨副黨首表示:「從分析結果來看,10多歲和20多歲的年輕人投給自民黨的比例最高,這讓我感到心情暗淡。比起所謂的『新戰前』,我覺得(現在)是否已經就是『戰前』了。我無法理解,為什麼年輕人會把票投給正將他們推向流血戰爭的自民黨。」 然而,若不針對這一點進行深刻總結,重新審視為何左翼的主張無法引發年輕族群的共鳴、甚至為何連「存在感」都未能被感知,那麼左翼的再生——特別是社民黨的再生——恐怕將無從談起。

由於創黨人山本太郎因健康理由缺席競選活動,令和新選組的曝光率直線插水,反映該黨依然嚴重依賴山本的個人魅力與號召力。他們的比例代表得票跌至約為過去總數的44%,僅因為自民黨候選人名單不足才勉強保住一席。再者,隨著執政黨開始部分採納「廢除消費稅」——這原本是令和新選組的招牌政策——該黨便失去了其獨特的賣點。

「全沖繩」議席清零 中間派勢力持續重組

左翼另一個嚴重的挫敗是在沖繩失去全部4個議席,「全沖繩」不但無法在小選區中獲勝,甚至無法透過比例代表制「復活當選」(候選人可以同時在小選區(區域選區)與比例代表選區(政黨票選區)重複登記參選。即使在小選區落選,若其所屬政黨獲得足夠的政黨票,仍有可能透過比例代表制「復活當選」)。結果,反對在邊野古興建新基地的沖繩聲音,已經從眾議院中消失。「全沖繩」陣營內部在選前的不和,特別是社民黨中央領導層與沖繩地方黨部在挑選候選人上的公開爭拗,促成了這場「兩敗俱傷」。

日本維新會(與自民黨閣外合作)與國民民主黨(保守自由派政黨)的議席數目亦見下降。維新會把焦點放在大阪的「雙料選舉」上(該黨的大阪府知事和大阪市長在選前同時辭職,於眾議員選舉同日選舉投票,結果同一個日本維新會候選人選上),雖然拉抬了地方得票,卻阻礙了其作為全國性政黨的發展,進一步強化了其作為地區實體的形象。國民民主黨雖然整體得票流失,但仍是18 – 39歲選民中僅次於自民黨的第二選擇。展望2028年選舉,我們預期各黨為了確保自身「成功爭取」的優勢,甚至可能爭相強調自己與高市政權的契合度,最終促成中間偏右勢力內部的進一步重組。

左翼重生面臨的新挑戰

正如我們在去年參議院選舉後所指出,左翼在年輕世代眼中很大程度上是隱形的,也不再發揮作為政治參與渠道的作用。我們必須從面對這個現實開始。我們需要跨出同溫層,廣泛地交流意見與經驗,以了解為何我們的訴求無法傳達給年輕人。

重建左翼,與反對擴軍及修憲的抗爭、與沖繩地方運動團結一致、以及解決朝不保夕的基層經濟等各項訴求是密不可分的。此外,面對迫在眉睫的氣候危機,我們須同時把「生態社會主義」計畫具體化。

隨著議會內左翼失守基本盤,這些任務變得更加迫切。我們現在需要的是一場務實且長遠的討論:如何在保持全球視野的同時,將左翼的訊息傳遞給年輕人。這個過程包括在當前的政治環境中生存下來、與激進社會運動合作,並為未來的群眾運動高潮做好意識形態上的準備。我們的貢獻,將是以一種能引起年輕世代共鳴的方式,清晰勾勒出「生態社會主義」社會的願景及其過渡性訴求。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