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龍宇
編者按：中國女生蔣雨融因其哈佛演講，現場得到喝彩，網路得到指責/起底。美國本地保守派/侵粉，罵她和中共勾結。至於華人，報道說，反體制者質疑她講什麽人類命運共同體，所以不過是大外宣，而且她靠父蔭才去得到哈佛。小粉紅則罵她只求迎合西方口味，父親又幫西方滲透中國。
————————————————————————
哈佛女生蔣雨融的演講，惹起很多人質疑和起底。一位大陸博客「冰川思享號」的文章令人深思。他覺得有些攻擊有點過分，但他指出：
「然而，這不正說明了精英與公眾之間的對峙，已經臻於慘烈。當成千上萬中國大學生畢業即失業，當無數學子折戟考公戰場（公務員考試），人們會本能地相信，（她父親）這個非政府組織，一定在她的成功中扮演了非同尋常的作用。…公眾從來不在意結果的不公平，而是結果的不公平中，暗藏著起始的不公平。」
演講成了一面鏡子
但「冰川思享號」也很擔心民憤發展為暴民政治。他説：
「在這場冷嘲熱諷中，…公眾所無法看見的是：自己正在不斷強化與催化民粹主義的甚囂塵上。如果這一代的精英和精英機構，依然無法理解民眾的困頓，…公眾的反叛，將會再次製造洪水滔天。」
我認爲，與其等待何不食肉糜的精英反省，不如反抗。而且不可說反抗必定出現暴民。2022年底的白紙反抗，就沒有出現暴民，防暴警才是。沒有白紙反抗，封控不會撤銷那麽快，而且死人更多。
在中國，文革的鬼影始終令不少人忌憚反抗，遑論「革命」。但被壓迫者反抗，有其内在價值 — 他們本來就是被欺侮被侵凌最厲害的人，甚至多數人啊，所以反抗的動機是正當的。然而，大的反抗也需要是一種「啓蒙過的反抗」，才較有可能走向民主。[1]大家可以看到，在聲討蔣雨融的背後，立場與方向上其實大異其趣，好的壞的一窩煮。這樣的精神糧食是沒有什麽養分的。老實説，現在比任何時候都需要革命，需要破舊立新，追求民主。但這個出路，特別需要啓蒙 — 首先是自己動腦筋，思考出路問題。我們很有理由憤怒，但我們也需要管理好義憤，精煉義憤，使其用在民主奮鬥上，而非只洩憤。即使在哈佛女生演講這件小事上面，也可以看出單純出氣和升華義憤兩者的分別。
「論人」也要「論思想」
首先，在「評論人」 之外，最好更注意到「評論思想」。我先談談蔣雨融那句「人類命運憂戚與共」（“beautiful vision that humanity rises and falls as one”）。因爲中共用過「人類命運共同體」，與蔣的用語接近，就來否定此語，多少牽强。中共也經常用「民主」兩字，我們是否也該全盤否定呢。凡事要具體分析，尤其不能以人廢言。其次，讓我們梳理一下這個合成詞的組合。「共同體」（community）一詞，是歐洲人發明，與中國無關。後來「共同體」再發展為「命運共同體」(community of fate)，來突顯人類各種社會（從村落到民族國家），越來越互相依賴。這種詞語上的擴大，也不需要特別高深的學問吧。聯合國成立以來，流行所謂「國際共同體」（international community）,來應對全球民族國家之間依賴和互動提高到新階段。中共只不過更加豪言壯語，變成「人類命運共同體」。
從字面看，人類當然是「命運共同體」。尤其在21世紀。現在人們還不時時叨念此語，還不趕快行動，則人類只有逐漸葬送於各種全球災難了— 全球暖化，或者核戰，或兼而有之，還加上貧與富交戰。
誰的地球村？
然而，蔣雨融理解的『人類命運共同體』，究竟是什麽意思？蔣雨融用了一個詞，令我猜測可能不大一樣。她說「我小時候相信世界正在變成一條小鄉村」（that the world was becoming a small village）。這種詞匯，和二十多卅年前的歐美政府極力推動全球市場整合的時候、所用詞匯很接近。當時官商學都在推波助瀾所謂「全球化」。1995年成立的世界貿易組織，大概可作爲「全球化時代」2.0版的起點吧。1.0版呢，則資本主義很早就有。我20年前一位加拿大原住民朋友説過，「對我們而言，全球化五百年前已經開始咯」–他們被殖民的歷史長久得很呢。而全球化2.0，又是否比較文明呢？不見得。當時官商學說全球化2.0，會令地球變成一條地球村（global village）。此語不只講地理距離大大拉近，而且由於通訊革命，普通人即使遠在天邊也可以即時聯係，即時協作行動，就像村子裏人人互相認識，一家之舉動牽動他家。但還有一個方面的。爲什麽不叫地球城而叫地球村呢？在歐美語境，還有一種不須明言的情緒在裏面的，因爲village多少帶有鄰舍守望相助那種「共同體」feel。這種人情味，不是「城市」二字能夠含有的。
全球化2.0版（也可以叫新自由主義），其核心内容不外乎私有化、撤銷市場管制、貿易與金融全球自由化三大方向。不-是-人-的-全-球-自-由-移-動。因爲人比貨物和美金賤。當然「全球化」結果沒有變成守望相助的地球村共同體，而是變成到處驅逐移民/「非法移民」/難民。貧與富，是平衡宇宙，哪來什麽共同體。
過去卅年官商學版本的全球化，中共得益最多。特朗普要走回頭路，中共乘虛而入，更大力推動它的全球化。2023年中共國務院發表《攜手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中國的倡議與行動》白皮書，而其中一個政策主打是什麽呢？是一帶一路。中共這些天文數字的海外投資，利率與其他條件，雖然不一定比歐美日的更差，但也沒有特別優惠（除非另加政治利益），它仍然是政經權貴追求霸權的工具。難怪不少發展中國家，借了中國的債，現在陷入債務危機中了。
中美兩國，都是全球化2.0的得益者，但彼此的模式有相當不同。美國是一種所謂自由企業的資本主義（意思是財團利益凌駕一切），而中國則是官僚資本主義（黨官利益凌駕一切）。但異中有同。雙方的經濟基礎一樣，還是那個吃人血饅頭的資本主義世界。所以分歧到底也只是分贓不均而已。事實上，無論美國怎麽走回頭路，也不會走向自力更新；中共無論怎麽推動人民幣全球化，它也無法希望世界市場能完全滿足它的胃口。所以，眼下資本主義的全球化時代還多少繼續的 — 繼續爛下去。
但全球化2.0，無論是北京版還是華盛頓版，正正是多年來為各國民間運動的針對對象。很多民間運動並不簡單否定「全球化」，而是主張「自下而上的全球化」，主張普羅大衆和保護生態的利益凌駕於商業利益和國家霸權的利益。這也叫做「全球正義運動」。但是，幾十年過去了，很少華人支持這種立場，遑論參與。很多華人網紅，一直以來更只知道要麽支持北京，要麽以美為師，甚至以侵爲師。這兩個立場，都不是平民應有立場，不是民主應有立場。
義憤要精煉才成器
回頭再談這位哈佛女生所講的「人類命運共同體」。我不知道她確實支持哪種版本的全球化，但我也不知道，批評者，在揭露敵人和出了氣之後，又怎麽看這個問題？還是大家找到「人民公敵」就夠了？大家都太熱衷「論人」而沒有同樣熱衷「論思想」，這樣的「討論」會否反而掩蓋了真問題？
互聯網的確是偉大發明。再加上AI和綫上翻譯，它讓全球人都可以直接互相溝通。然而它們的演算法本身也極爲容易變成回音室。尤其因爲這種惡果，不是數據巨無霸意外失誤造成，而是他們的精心選擇的結果，以便操縱輿論。而這也令到養分豐富的公共辯論，在網上難有空間。然而國際上有不少人都在逆流而上，盡量使互聯網成爲民主啓蒙的工具。但願有更多華人學習這種健康的辯論，促進民主啓蒙。
[1]此處所謂啓蒙，不再是「由精英教育大衆」那種單方面去教育別人、那種陳舊觀念了。這裏所講的，是革命性的啓蒙，就是知識界和工薪族，共學互學，知識界要超越象牙塔成爲公知，工薪族有知識者成爲公義志工，大家都從學習與實踐中成爲民主新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