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亞灣核電之後還有非洲:中資納米比亞鈾礦 工友苦戰六年「零散化」

報道來源:被非法解僱的羅辛鈾礦納米比亞礦工工會領袖聲明 及 評論文章:新礦主踐踏納米比亞工人權利
綜合摘譯:吳仲達

近年中國正以全球最快的速度擴建核電機組,高調推進「碳中和」與能源轉型。然而,許多人未必知道,支撐包括鄰近香港大亞灣等核電廠運作的鈾元素,其實很大部分是來自非洲南部國家納米比亞(Namibia,南非的西北側)。負責營運大亞灣核電廠的中國廣核集團(中廣核),以及另一國企巨頭中國核工業集團(中核集團),近年透過大舉海外併購,幾乎壟斷了納米比亞的命脈鈾礦。

在這些鈾元素供應讓中國得以鞏固習近平近年提倡的「能源安全」之際,當地基層礦工卻付出了沉重代價。自中資入主全球最大露天鈾礦之一的「羅辛鈾礦」(Rössing Uranium Mine)後,管理層被指將一套低成本的「外判剝削模式」搬到非洲——不僅企圖推翻工會數十年來爭取到的集體談判協議,更引入中資外判商大舉裁減長工,逼使工人轉為缺乏醫療及職安保障的零散工。

這場由中國央企主導的外判化與零散化,在當地掀起長達六年的工運抗爭:九名反抗零散化的工會領袖自2020年遭無理解僱後,在資方的司法阻撓下苦戰至本月初才於納米比亞高等法院再度開審;留守礦坑的外判工人則控訴長年遭受無償加班、歧視與職業病折磨,他們更指控資方以收編舊工會、打壓新工會作為分化手段,意圖瓦解當地勞工的抗爭力量。

核電擴張規模冠全球 央企搶先壟斷納米比亞鈾礦產

中國目前在建的核電機組規模居世界之冠,對核燃料需求極為龐大,惟國內缺乏鈾礦,產量遠不足以應付內需。為免受制於西方能源巨頭,北京積極推動中廣核及中核集團兩大央企「走出去」,在全球收購鈾礦以掌控上游供應鏈。

位處非洲西南部、身為全球前三大鈾生產國之一的納米比亞,自然成為北京眼中的戰略重鎮。早在2012年,中廣核在當地成立「Swakop礦業」,並斥資近50億美元(相當於388億港元)收購並開發Husab鈾礦,成為當時中國在非洲最大的單獨實業投資項目;至2019年7月,中核集團旗下的中國鈾業有限公司再從英澳跨國礦業巨頭力拓集團(Rio Tinto)手中,收購了歷史悠久的「羅辛鈾礦」68.62% 控股權。這兩大世界級礦場相繼落入中資手中,意味着中國央企已實質壟斷了納米比亞絕大多數的鈾礦產出,將當地變成中國核能產業鏈的「海外大後方」。

中國助納米比亞獨立 央企得以長驅直進

中資得以在當地長驅直進,源於兩國深厚的政商關於。早於納米比亞爭取脫離南非獨立的戰爭期間,北京便長期資助及培訓當地的「西南非洲人民組織」(SWAPO,即獨立後執政至今的「納米比亞人黨」)。隨着中國推行「一帶一路」,中資進一步參與擴建當地戰略深水港「鯨灣港」(Walvis Bay)等基建,並加強礦產貿易。

這種「基建換資源」與高層政治結盟的模式,與中國在剛果、津巴布韋及贊比亞等非洲礦業國的擴張如出一轍。然而,當龐大的中資央企憑藉兩國政府高層關係進入礦場,並引入中國國內「低成本外判」與「壓制獨立工會」的作風時,便與擁有強大工會傳統的當地勞工爆發激烈衝突。

中資入主羅辛鈾礦 威脅廢除集體協議並強推「外判化」

羅辛鈾礦於2019年易手予中核集團後,新管理層隨即因不公平的勞動政策飽受批評。早在2021年4月,代表礦場780名工人的「納米比亞礦工工會」(Mineworkers Union of Namibia,MUN)羅辛分會便曾與資方對簿公堂。當時擔任分會主席,同時亦是被解僱九人之一的Johannes Hamutenya指出,工會花了數十年時間,才與舊東家談判出全國最完善的集體談判權與遣散政策,但中資入主後卻要求重新談判所有文件,意圖在工人手上重奪主導權。

Hamutenya又指,資方企圖廢除原有的薪級表,按管理層個人喜好決定員工薪酬,此舉涉嫌違反當地《積極平權法案》(Affirmative Action Act)中「同工同酬」的法定原則。當工會拒絕妥協時,資方更威脅凍結全體員工加薪,並揚言單方面取消所有集體談判協議。

除了削弱原有福利,羅辛與Husab等中資鈾礦更全面推行零散化,長期利用中資外判商「北方礦業」取代數以百計的原有長工。這批轉職的外判工不僅失去原有的年資計算與醫療保障,更缺乏基本的職安保障及個人防護裝備(PPE)。

九名工會領袖遭無理解僱 六年抗爭陷「政治與司法拉鋸」

為掃除推行新制與零散化的阻力,中核於2020年9月直接將包括主席 Hamutenya 在內的九名強硬派分會領袖全數解僱。他們雖然曾於2021年初先後致函時任納米比亞總統甘戈柏(Hage Geingob)及習近平求助,但均石沉大海,資方傳訊部經理則以案件進入勞資審裁程序為由拒絕回應。

Hamutenya慨嘆,基層工人當時的抗爭之所以如此艱難,主要是背後牽涉中納兩國緊密的政治與經濟利益:「這場勞資糾紛本質上是一場政治角力,政府與政黨高層都牽涉其中,我們這群在底層工作的工人根本微不足道。」

九名工會幹部自此展開漫長的勞資審裁,去年更陷入司法拉鋸狀態。他們當時質疑仲裁員立場偏頗而申請對方避席,仲裁員最終同意避席並指示案件從頭「重新審理」(de novo),惟資方隨即入稟高等法院挑戰,獲判原仲裁員須留任並繼續審理。

怎料作為公職人員的仲裁員,卻於去年11月地方選舉中勝選而離職。新仲裁員接手後再次裁定案件須「重新審理」,資方亦再度入稟挑戰,令這宗拖延六年的糾紛延至本月7至8日於首都溫荷克(Windhoek)高等法院聆訊。九名領袖在開審前發表聲明,強調案件已超越個人去留,而是關乎全納米比亞工人能否享有公正且不作無謂拖延的審裁機制,以及工會代表能否免於恐懼地履行職責。

外判工控訴血汗礦場:無超時補水、司機吸入粉塵患腎病

在工會領袖與礦場母公司對簿公堂之際,受僱於中資外判商「北方礦業」的前線工人,處境更為堪虞。多名北方礦業員工因害怕遭秋後算賬,以匿名方式向當地媒體《溫荷克觀察家報》(Windhoek Observer)揭露礦場內的惡劣待遇。

工人批評北方礦業對他們針對性報復、部族主義、種族歧視、偏私、無理解僱及剋扣工資,並形容這些「極為惡劣」的情況簡直是「家常便飯」。他們又指不少員工被迫連續在週末上班,平日加班亦完全沒有「超時補水」,更遑論年終花紅,甚至「每次收工時就只獲派發一罐冷飲」。他們又慨嘆,任何敢於發聲抗議的員工都會面臨停職處分。

嚴重的職安健危機亦令人相當憂慮。早在2019年,負責鑽探及爆破工程的北方礦業便曾被揭發在礦場內隨處遺留雷管(引爆器),工人更曾一度為此罷工抗議,但情況至今並未有顯著改善。有工人指,礦坑內的道路狀況極差且塵土飛揚,但北方礦業連基本的灑水降塵車都沒有配備,場內的灑水車僅供母公司Swakop使用。多名負責駕駛重型工程車的司機因長期承受路面劇烈顛簸及吸入大量粉塵,紛紛出現嚴重背痛,甚至有數名司機因此患上腎病。工人指北方礦業的應對方法,僅是給予涉事司機「掩口費」而已,工地上的職安健風險卻一直未除。

收編舊工會妥協分子 打壓新興抗爭工會

面對礦工的強烈不滿,資方決定以「拉一派、打一派」方式來分化工友。九名強硬派的工會分會領袖遭資方無理解僱後,作為全國礦工總工會的MUN卻未有為該九名分會幹部討回公道,反而與北方礦業簽署協議,但前線工人認為協議出賣工人,因為協議變相妥協認可零散工制度,至於工友關心的防護裝備問題,協議中亦隻字不提;資方更在協議中表示,僅認可MUN為礦工的「獨家代表」,但MUN卻對協議欣然接受,有工友直斥他們已被收編。

大批對MUN失去信心的工人轉而加入作風更具抗爭性的新興工會「革命工會」,但被北方礦業指他們的會員人數不夠代表性,拒絕承認他們的談判權;儘管革命工會在勞資審裁中勝訴,依法享有與資方的談判權,但北方礦業再次提起上訴,繼九名工友煩惱無理解僱之際,另一條有關集體談判權與代表性的戰線亦悄然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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