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薛甲洙
翻譯：張仲方
原文：Jacobin
（今年9月初）美國喬治亞州一處現代汽車（Hyundai）工廠遭到移民與海關執法局（ICE）突襲搜查，令南韓政壇震動。這起事件發生之際，正值唐納・特朗普強力施壓，迫使南韓政府接受對美國極為有利、帶有勒索意味的貿易協議。
9月4日，ICE在喬治亞州一座電動車（EV）電池工廠的工地上逮捕了475名工人，其中多數為南韓籍。該工廠由兩家南韓企業——現代汽車集團（Hyundai Motor Group）與LG能源解決方案（LG Energy Solution）——共同興建。
這起迄今規模最大的一次ICE單點突襲搜查，同時在南韓與美國引發震撼。其背景是特朗普以扭腕施壓，迫使首爾接受高額美國關稅與大量對美投資。
對兩國的左翼與工會組織而言，這場突襲行動生動揭示了當前局勢：無論在國內或全球範圍，勞工階級正遭受暴力壓制，而特朗普單方面重塑全球貿易與秩序的企圖，正是為了迎合美國統治階層的利益。
「現代之城」
現代汽車與LG皆屬於南韓的「財閥」（chaebol）體系，即家族控制的產業集團。現代汽車集團旗下有兩家旗艦車廠——現代汽車（Hyundai Motor）與起亞株式會社（Kia Corporation）——以及約七十家汽車關聯企業，就銷量而言是全球第三大車廠。LG集團除LG能源解決方案外，還包括LG電子、LG化學等，另有五十餘家關聯企業。
僅2024年，現代與起亞在美國境內的產線便生產約七十萬輛汽車。這項電池計畫是喬治亞州共和黨籍州長布萊恩・坎普（Brian Kemp）多年拉攏所致；這家汽車集團急於從成本高昂且人口老化的本土基地轉向美國市場。該集團承諾未來三年投資260億美元，擴大汽車產能並新建一座鋼鐵廠以強化供應鏈，同時打造一座機器人工廠（此前已於2021年收購波士頓動力公司）。
十多年來，該集團一直受惠於首爾與華盛頓簽署的自由貿易協定。該協定效仿北美自由貿易協定，免除了韓國製造的汽車及零件的關稅。特朗普上任後撕毀該協定，對南韓汽車課徵25%關稅，促使現代加速把生產與供應鏈轉移至美國南方，如亞拉巴馬與喬治亞等工會力量薄弱的州。
「僅在2024年，現代與起亞就在美國的工廠生產了約七十萬輛汽車。」
南韓蔚山——這座長期以來被稱為「現代城」的企業城——逐漸衰落，背後有著長遠的考量，就像40年前通用汽車「掏空」底特律一樣。去年11月，現代汽車任命長期負責美國業務的荷西・穆尼奧斯（José Muñoz）為公司首位非韓籍的執行長兼社長。觀察家將此視為公司準備把生產重心轉往美國的訊號。
儘管ICE突襲使該電池計畫暫時擱置，但這並未削弱現代汽車進軍美國市場的野心。事後穆尼奧斯宣告，現代將於2030年前把在美國境內生產、供應美國市場的比例提高至逾80%（目前約40%），超過通用汽車的70%。穆尼奧斯表示：
「這不只是為了減輕關稅，而是要打造汽車產業中最先進、最高效的製造生態系。」
現代汽車集團上一次增加國內產能是在2022年，當時它在蔚山工廠新增了一條電動車生產線。這是該集團29年來首次在國內進行產能擴張，也是十年來首次招募新的藍領員工，暫時擺脫了對合約工的依賴，轉而使用正式的全職員工。
蔚山目前約一百萬人口，比位於西北、以半導體興起的龍仁市少；後者因國安限制外移而使生產大致留在本地。蔚山亦快速高齡化——截至今年8月，約18%人口超過65歲。代表現代員工的工會呼籲資方把退休年齡提高至64歲，比法定上限多出五年。
特朗普的突襲與關稅進一步引發南韓工運領袖的憂慮。包含現代工會在內的韓國金屬工人工會（KMWU）國際事務執行主任鄭惠媛（Chong Hyewon，譯名）向《Jacobin》表示，韓國商界如何將特朗普施壓拿來為己所用：
「韓國的親商媒體不斷放大恐懼，聲稱美國以『製造業復興』之名的關稅政策，將加劇韓國的去工業化。他們呼籲勞方與韓國資本站在一起、作出讓步，以『防止去工業化、保護工作機會』。這種氛圍正在削弱勞工團結，打擊鬥志。」
喬治亞州的現代汽車工廠遭到突襲檢查（圖片來源：Wiki）
藍領工資中產化
現代汽車工會曾展現出強烈的「鬥爭意志」，使其會員與南韓相當大部分藍領階級在一代人的時間內，達到以往中產階級相約的生活水準。該工會成立於1987年，在數千起野貓式罷工與數百個獨立工會興起的浪潮中誕生，並逐漸成為南韓勞工激進象徵，屢屢登上國際頭條。
在1987年至2018年間，除三年之外，工會幾乎每年都罷工，並持續大幅改善工資與勞動條件。到1996年，平均基本薪資約達1,200萬韓元（約15,300美元），另加上季節性與績效獎金及優渥福利，總額最高可達基本薪資的800%。現代汽車工人的權益提升對其他藍領工人而言是利好消息，因為競爭對手工業集團幾乎別無選擇，只能匹配（甚至超越）現代汽車所爭取到的成果。
1997至1998年，南韓在財閥多年高槓桿擴張後陷入亞洲金融風暴。原現代集團分裂為三個集團，在政府推動重組下由現代汽車集團吸收負債纍纍的起亞。現代集團也迅速利用其自招的危機，反撲並奪回工會得來不易的成果。
1998年7月，工會為反對現代裁員一萬人的計畫而罷工。歷經36天廠佔後，公司接受政府斡旋方案：裁員277人，另有1,261人無薪休假；然而該方案在會員投票中遭否決。至1999年，已有133名被裁員者復職，無薪休假者也陸續返工。
當時，工會因放棄要求恢復133名被公司內部餐廳解僱的女性員工的職位而受到批評。這標誌著工會在危機後轉向幾乎完全專注於男性全職員工。
其後，現代管理層停止增聘正式員工，改以內部派遣公司招募的臨時工填補退休所致的空缺。到2024年，工會會員約39,000人，低於1990年代中期超過50,000人的高峰。約聘／派遣人力如今約占整體勞動力的四分之一。
迄今為止，現代工會尚未認真招募臨時工，也未解決他們的不滿，儘管他們從事的工作與全職員工相同。結果造成了職場的兩極化：今年平均一名臨時工年薪約5,400萬韓元（約38,000美元），另有象徵性福利；相比之下，正式員工的基本薪資與獎金合計可達1億2,400萬韓元（約88,400美元），且享有優渥福利。
一項新法將於明年生效，使這些不穩定就業的工人得以直接與實際發包方——如現代與其他大型製造商——進行談判，而這些承包商目前依靠中介機構招募他們。這項改革來自近三十年的持續抗爭，本身就值得另文詳述。
「現代汽車工會已成為南韓勞工激進性的象徵，屢屢登上國際頭條。」
灰色地帶
今年9月多數遭ICE拘留的南韓工人是透過「電子旅行授權系統」（ESTA）入境美國。雖然該免簽計畫本意在於短期旅客，但實務上企業人士與工人也廣泛利用此管道，繞過繁瑣曲折的工作簽證程序，以滿足緊急入境需求。
過去鮮少有人質疑這種灰色地帶的作法，因其同時服務於美、韓商界的利益。然而，在特朗普主政下，ICE拘留了這些工人，卻未逮捕同樣利用該免簽機制的任何企業高層。
現代也在喬治亞州複製其國內工廠的分化勞資策略。近日獲釋的被拘留者多為透過現代工程公司（Hyundai Engineering，現代汽車集團的外包子公司）雇用的臨時工。公司未公開其薪資，但多個線上求職平台顯示，現代工程支付這些高技術的焊工與電工年薪約5,600萬韓元（約40,000美元）。
這些工人除了薪資可獲提供住宿，但沒有福利。這不到韓國境內、同樣工作內容之工會會員薪資的一半，也遠低於喬治亞州現代汽車藍領員工平均58,000美元的年薪。韓國的勞工補償制度可能會報銷這些韓國臨時工與工作相關的醫療費用，但他們在美國期間產生的任何其他醫療費用將由他們自己承擔。
上述一切凸顯現代在韓與在美工人之間急需團結。7月，韓國金屬工人工會（KMWU）與美國汽車工人聯合會（UAW）簽署合作備忘錄（MOU），承諾當資本或國家對勞工發動攻擊時，兩會將「相互支援」。針對此次突襲，兩工會發表聯合聲明：
「國家已拋棄其保護人權的義務，現在似乎沉迷於『獵捕工人』。此刻，工會間的國際團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迫切。」
然而，法律限制與其他障礙，使得兩方難以把這份不具法律拘束力的備忘錄，轉化為可全面執行的協議。《Jacobin》詢問UAW國際事務主任克里絲汀・彼得（Kristyne Peter）此一方向是否可行，對方回答：
「我不確定在各自工會章程的框架下，我們如何能合法地實現這一點。然而，我們對相互支持的共同承諾是無止境的——我們致力推動強而有力的、具約束力的立法與貿易協議，使雙方會員共同受益。此刻工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建立跨越國界的堅實紐帶，以對抗壓迫性政府與企業貪婪，賦權並強化全球勞動階級。韓國金屬工人工會與美國汽車工人聯合會的合作備忘錄，正是邁向此目標的第一步。」
「現代在喬治亞州複製其國內工廠的分化勞資策略。」
UAW近年同樣為基層車業工人舉辦多次抗爭（圖片來源：abcNEWS）
光天化日之下的劫掠
特朗普對南韓工人的攻擊有兩個面向。其一，喬治亞州的ICE突襲是對美國國內南韓工人及移民的攻擊；其二，特朗普同時向南韓施壓，要求其預先存入3,500億美元到由他的政府掌控的「特殊目的實體」（Special Purpose Vehicle, SPV），才能避免進一步的報復行動。此一金額相當於南韓外匯存底的五分之四以上。
特朗普的粗魯作風反倒成為南韓左右兩派的共同動員點。具有五十年資歷的右翼調查記者趙甲濟（Cho Gab-je）甚至呼籲舉行反特朗普抗議。不過，南韓在經濟與軍事上與美國糾纏太深，即便是新上任的自由派政府——李在明政府——也難以斷然拒絕特朗普離譜的要求。
目前，李在明政府似乎打算在談判上拖延，以期熬過特朗普任期。但在利害至鉅的情勢下，最終恐怕仍是不得不讓步。關鍵問題在於政府能承受多大損害，以及普通南韓民眾要背負多少代價。對左翼而言，這一切凸顯了自下而上建構國際團結的迫切性。
作者簡介：
薛甲洙（Kap Seol）是一位居住在紐約的韓國作家兼研究員。他的作品曾發表於《勞工筆記》（Labor Notes）、《時代》（In These Times）、《商業內幕》（Business Insider）等刊物。 2019年，他為韓國報章撰寫的揭露文章揭露了一名冒名頂替者，此人謊稱自己是1980年民眾起義期間被派往韓國光州的美國軍事情報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