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肉和尚錢臭官僚

劉承恩

七月底，嵩山少林寺主持釋永信被捕。

少林寺是中國最知名的佛教寺廟，雖然號稱“少林”的廟宇不止一個，但位於河南嵩山的是歷史源流最清晰、社會知名度最高的“千年古刹”，所以此消息一出，輿論譁然。

雖然已經過去數日，但官方給出的資訊依然非常簡短：“據少林寺官方網站消息，少林寺住持釋永信涉嫌刑事犯罪，挪用侵佔專案資金寺院資產；嚴重違反佛教戒律，長期與多名女性保持不正當關係並育有私生子。目前正在接受多部門聯合調查。有關情況將及時向社會公佈。”[1]早先試圖發佈更多細節者，甚至遭到了刑事拘留。[2]

中國人對此事的熱情，並非出於宗教信仰，而是因為釋永信的“少林寺”其實好似中國的“迪士尼”：它投資拍攝功夫片，開設武術學校，製作紀念品，組織全球功夫巡演，賣書賣藥賣食品，每年有150萬遊客買票來參觀[3]……截至2024年，少林寺在中國申請商標超700個，覆蓋45類商品和服務，另外還在30餘國進行國際註冊佈局。[4]所以釋永信被抓，效果類似馬雲、劉強東出事。

當然，在釋永信建立這個商業帝國之前，“少林”已經是可以拿來賺錢的IP。它在金庸武俠小說、港臺功夫電影裡都是常客；周星馳電影《功夫》裡有個橋段是乞丐在街上售賣《易筋經》等武功秘笈，其實也自民國時期就有例可循。[5]

IP原址雖然位於中共治下，但卻斷了幾十年香火。1950年土改中，少林寺原本持有的2800畝耕地和2000畝山林改剩下28畝口糧地；到1956年農村集體化時，剩餘的28畝地也成為公有，僧人全部編入附近生產隊。[6]在文革中，少林寺和其他寺廟的遭遇都可以用下圖的標語概況：“什麼佛經，盡放狗屁！”[7]八十年代初大陸拍攝武打片《少林寺》，劇組來到時看到的景象是：“只剩一個山門，非常荒涼，野草齊腰，甚至沒有像樣的路，寺內只有被逼還俗後又重新回到寺內的十個老和尚，都已七十多歲，垂垂老矣，寺內並沒有武僧。”[8]

毛澤東當年所作所爲，是爲了“消滅宗教”，因爲馬克思講過“宗教是人民的鴉片”。這完全是斷章取義，而馬克思此句的上下文是：

宗教裡的苦難既是現實的苦難的表現，又是對這種現實的苦難的抗議。宗教是被壓迫生靈的歎息，是無情世界的情感，正像它是無精神活力的制度的精神一樣。宗教是人民的鴉片。

廢除作為人民的虛幻幸福的宗教，就是要求人民的現實幸福。要求拋棄關於人民處境的幻覺，就是要求拋棄那需要幻覺的處境。因此，對宗教的批判就是對苦難塵世——宗教是它的神聖光環——的批判的胚芽。[9]（編者按：馬克思的原意絕對不是消滅宗教，而是人民自己通過社會民主變革，廢除剝削，實現沒有壓迫的社會，來達到人的自由，那時人民就自然不再需要以宗教慰藉了（但誰想信教，都有權信教）。同時，德文critique(“批判”)也不是中共那種暴力鏟除異見，而是思想辯論以求真理而已。）

中共本以批判現實的苦難起家，掌權後卻禁止了批判。貧苦的農民分到了的寺廟的土地，但幸福是短暫的，幾年後的集體化運動就是建立起有史以來最大的寺廟，讓所有農民成為它的佃戶，榨乾最後一滴血汗為它的工業化和軍事化買單。所謂“實現共產主義”成為了虛幻的幸福，在現實中是饑餓、政治迫害、沉重的賦稅、互相監視、對新帝王的崇拜……批判者如羅遇克、林昭則死在了新政權宗教裁判所的火刑柱上。

而中共在七十年代末的轉變，也並不是它背棄了馬克思主義（毛澤東及其同道從來也不是真正的信徒），而是擔心苦難的人民會發現馬克思在批判宗教時得出的結論：“必須推翻使人成為被侮辱、被奴役、被遺棄和被蔑視的東西的一切關係。”為了避免出現針對其自身制度的革命，中共才被迫放棄了最嚴密的統治方式，同時用市場化取代所謂計劃經濟。然而，一旦統治階級發現這樣的經濟路線有利可圖，就在經濟上全面擁抱資本主義。這時候，少林寺蘊藏的文化、旅遊、品牌等資源是遲早要開發的。就像改開大潮中屢見不鮮的草莽企業家一樣，年紀輕輕卻機緣巧合下接掌少林寺的釋永信，成為了時代的弄潮兒。

釋永信或許是個商業奇才，但他從來都是政府的牽線木偶。在這片土地上，別說一個主持，就是班禪轉世，也要政府欽定。於是乎，他也是人大代表，政協委員，佛教協會副會長，官商集於一身。如果不是中共有章程規定黨員不可信教[10]，恐怕他理論上説不定還有一點點概率成爲全國和尚總書記。2014年，少林寺因門票與管理機構分賬不滿，狀告了嵩山風景名勝區管理委員（一個處級單位），索賠五千萬。[11]但此案最終卻不了了之，查詢不到結果。由此可見，在中共政權面前，他比之一般大企業家更不敢違抗。

如果說單單是開少林主題樂園、賣少林牌肥皂，中共大可以把少林寺變成國有企業（如同五十年代土改一樣）。但寺廟生意最賺錢的產品，其實是無形的，你可以稱之為功德、信仰，也可以稱之為贖罪券、精神鴉片。資本至上的時代，佛經不再是狗屁，而是一本萬利的搖錢樹。但中共表面上還要供奉自己那塊唯物主義神主牌，不能欺師滅祖親自下場賣功德。假如寺門一開，出來一位身著行政夾克、胸前別著黨徽的國企幹部，說“施主把香火錢拿來吧”，恐怕也不會有很多人買帳。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人們普遍缺乏精神支柱且看不到希望的時代，讓不屬於體制內的佛祖來加持（尤其人間的弟子來操作），才能給予人們“買個保險”的安全感。

懂事的釋永信們，理應把這份利潤的大頭如數上交。但巨大的利益面前，已經化身佛門資本家的他們恐怕難以戰勝誘惑。坊間傳聞釋永信的個人資產有1500億美金大概率是胡編的，但他名下的企業在海外佈局已久，有自己的小金庫應該不是空穴來風。

中共的財政狀況可以說是每況愈下，很多信號都表明政府缺錢。比如，今年國債發行又創新高——上半年共7.88萬億元，發行規模創歷史同期新高，同比增加20547億元，增長35.28%。[12]雖然說，即使抄了釋永信的家或者把少林寺國有化，恐怕也難以填上中南海的大坑，但如果需要填坑的是少林寺所在的河南省或鄭州市呢？又或者，這是官員在用釋永信來殺雞儆猴，逼迫全國的商業化寺廟、道觀都把多年積攢的財富拱手奉上呢？

但這一手段也只能解燃眉之急，如果經濟繼續萎靡不振，不論是工薪階層還是民營老闆，能支付的香火錢只會越來越少；釋永信身敗名裂，少林牌肥皂的銷量怕是也會受到影響吧。

古詩有云：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在中國四十年狂飆突進的資本主義狂歡中建立起來的少林商業帝國，會不會也成為過眼雲煙？或許崩塌了也好，還那千年古刹一個佛門清淨。

[1] https://news.cctv.com/2025/07/27/ARTIat4w2s6eWNo675HtjoAy250727.shtml

[2] https://news.bjd.com.cn/2025/08/01/11255328.shtml

[3]https://www.toutiao.com/article/7517611651937206796/#:~:text=%E5%B0%91%E6%9E%97%E5%AF%BA%E6%AF%8F%E5%B9%B4%E6%8E%A5%E5%BE%85%E6%B8%B8%E5%AE%A2%E5%A4%A7%E6%A6%82150%E4%B8%87%E4%BA%BA%E6%AC%A1%EF%BC%8C%E9%97%A8%E7%A5%A8%E4%BB%B7%E6%A0%BC%E6%98%AF40%E5%9D%97%EF%BC%8C%E7%AE%97%E4%B8%8B%E6%9D%A5%E4%B8%80%E5%B9%B4%E5%85%89%E9%97%A8%E7%A5%A8%E5%B0%B1%E6%9C%896000%E4%B8%87%E3%80%82%20%E4%B8%8D%E8%BF%87%EF%BC%8C%E8%BF%99%E9%92%B1%E4%B8%8D%E6%98%AF%E5%85%A8%E8%BF%9B%E5%AF%BA%E5%BA%99%E5%8F%A3%E8%A2%8B%E3%80%82,%E6%8D%AE%E8%AF%B4%E5%AF%BA%E5%BA%99%E5%8F%AA%E6%8B%BF%E5%9B%9B%E5%88%86%E4%B9%8B%E4%B8%80%EF%BC%8C%E4%B9%9F%E5%B0%B1%E6%98%AF1500%E4%B8%87%E5%B7%A6%E5%8F%B3%EF%BC%8C%E5%85%B6%E4%BD%99%E7%9A%84%E5%BD%92%E6%99%AF%E5%8C%BA%E7%AE%A1%E7%90%86%E6%96%B9%E6%88%96%E8%80%85%E6%94%BF%E5%BA%9C%E3%80%82%20%E8%BF%99%E4%B8%80%E5%9D%97%E6%94%B6%E5%85%A5%E6%8C%BA%E7%A8%B3%E5%AE%9A%EF%BC%8C%E6%AF%95%E7%AB%9F%E5%B0%91%E6%9E%97%E5%AF%BA%E7%9A%84%E5%90%8D%E6%B0%94%E5%9C%A8%E9%82%A3%E5%84%BF%E6%91%86%E7%9D%80%EF%BC%8C%E8%B0%81%E4%B8%8D%E6%83%B3%E6%9D%A5%E7%9C%8B%E7%9C%8B%E7%9C%9F%E5%8A%9F%E5%A4%AB%EF%BC%9F%20%E6%9D%A5%E5%B0%91%E6%9E%97%E5%AF%BA%E7%9A%84%E6%B8%B8%E5%AE%A2%E5%92%8C%E4%BF%A1%E5%BE%92%EF%BC%8C%E4%B8%8D%E5%B0%91%E4%BA%BA%E4%BC%9A%E7%83%A7%E9%A6%99%E6%8B%9C%E4%BD%9B%E3%80%81%E8%AE%B8%E6%84%BF%E6%8D%90%E9%92%B1%EF%BC%8C%E8%BF%99%E9%83%A8%E5%88%86%E5%8F%AB%E9%A6%99%E7%81%AB%E9%92%B1%E3%80%8

[4] https://user.guancha.cn/main/content?id=1490677

[5] https://www.kongfz.cn/45631884/

[6] https://www.sohu.com/a/919828714_122485455

[7] https://www.toutiao.com/w/1806373529234435/

[8] https://news.qq.com/rain/a/20250802A020FZ00

[9] https://weread.qq.com/web/reader/79432090813ab7bf7g011241k16732dc0161679091c5aeb1

[10] https://news.12371.cn/2016/12/27/ARTI1482801841354251.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