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凋零歎《繁花》經濟無力誰之過?

洛神花

新年伊始,家母在電話中推薦我去看電視劇《繁花》。我們二人的影視喜好其實很少同頻,但這部王家衛導演的作品當時已是社交媒體熱門話題,我便吃了她的這個安利。

播放鍵按下,意外抓我眼球。感謝互聯網,我不用每天守候電視臺播放的兩集,只花了幾日便看完整部三十集。

此劇吸引我的,並不是王氏招牌的調色運鏡、古早味道的道具佈景、相忘江湖的愛恨情仇或“腔調”十足的人物表演;其實從前幾集開始,我腦中便有了一個想法:“嘿!王導這是要拍一部中國特色資本主義的挽歌麼?”

導演和製作方到底怎麼想,我不做評判,因為我不是在寫影評。但這部把九十年代中國的繁榮形容為“繁花”的電視劇,的確讓我這個時代親歷者深切意識到如今已是“百花凋零”。

一 投資似烟花

話說拉動中國經濟的有“三駕馬車”:投資、消費和出口。《繁花》中對投資的主要描寫,是貫穿全劇的炒股戲碼。

男主角“寶總”是商人也是股民,在股市賺取第一桶金時,出現了這樣一句旁白:“同樣以100點為起點,差不多有100年歷史的美國道鐘斯指數到今天才不過3300點,剛滿1歲的上證指數已經接近1000點。”

劇中當時的時間是1992年。此後中國股市也不乏輝煌時刻:2007年,上證指數突破6000點;2015年,《人民日報》旗下網站發文稱4000點只是牛市開端,習近平考察杭州時脫口而出“很快就到一萬點”。

但到了32年之後的當下,道鐘斯指數已經沖到38000點,上證指數卻已經要保衛2700點。整個2024年一月份,上證指數累計下跌逾6%,深證成指和創業板指的跌幅分別超過13.7%和16.8%,這是自2015年股市熔斷事件以來的最大單月跌幅。

90年代的中國,是世界資本主義的新興寵兒,各路資本大舉湧入;2000年代,它在西方世界面臨金融海嘯時屹立不倒,中資開始反向輸出;2010年代中國GDP躍居世界第二,放言要成為西方模式的替代方案。經濟的發展會帶動股市,雖然中國股市有許多不利於普通股民的設計,但在那三十年中,相信投身股市可以像“寶總”一樣一夜暴富也並非癡人說夢。

如今走到如今這步田地,原因當然錯綜複雜,但最近一輪大跌之前的兩件事亦可以小見大。一是在所有人都切身體會到蕭條且外界經濟機構普遍給出較低預測的情況下,李強在達沃斯論壇宣佈中國2023年經濟增長5.2%。二是習近平在最近一次政府高層金融會議上提出金融監管要“長牙帶刺”。這些獠牙包括:2023年年底。國安部連續三天發文震懾,禁止唱衰經濟——“任何人敢於隨意嚼舌根,都將面臨嚴厲的打擊和處罰”[1];2024年初,中國人民銀行對六家信用評級機構罰款合計超3400萬元,理由包括未按照法定評級程式及業務規則開展信用評級業務、違反獨立性要求、違反一致性原則等。

固然,金融市場無論在哪裡都是冷血逐利的,也不乏爾虞我詐。但是,那些長久繁榮的國家,往往擁有相對實在的信用體系和法治。中國的特色資本主義,顯然還沒有強大到可以顛覆西方幾百年發展出來的這套規則。李總理的信口開河,習書記的凶相畢露,顯然不是信譽和法治的體現。

當然,中國的信用,在更早之前砸碎兩個金融中心時便已支離破碎了:2019年,中共本著“《中英聯合聲明》是歷史文件已不具現實意義”之精神,強行修法顛覆“一國兩制”並殘暴鎮壓民眾抗議;2022年,中共在上海突然施行罔顧科學與人道的城市封鎖,將這座人口超過2600萬的大都市“監獄化”管理達半年之久,製造出無數人倫慘劇。

股市的凋零自然需要有人買單。在《繁花》一劇中,就有三個角色因股票下跌而身死:計程車司機“發根”賠掉親友資金因羞愧而燒炭自裁;私募基金經理“A先生”因高倍杠杆爆倉破產而跳海;餐廳金老闆借高利貸炒股無力償還最後在躲避債主時失足墜樓。現實中的中國股民雖不至於無數人家破人亡,但普通人辛勤積累的財富灰飛煙滅卻是司空見慣。

然而,即使市場慘澹如此,中共卻依然可以從股市中獲利——通過交易印花稅、新股上市手續費、國有企業減持自身股票等手段,每年掠奪的財富可以高達萬億。而且除了股票之外,中國其他金融投資領域也同樣表現慘澹,投資者紛紛淪為“韭菜”。因此網路段子有云:“月收入200萬以上的人群用信託收割,20萬以上的用理財收割,2萬以上的用股票收割,2千以上的用基金收割,2元以上的用彩票收割,一個中國人都不放過!”

西方左翼經常講:發達國家的工人受到剝削更多,因為技術進步的條件下他們的生產效率(productivity)更高,產生的剩餘價值也就更多。但中國特色資本主義的“先進經驗”,則是管你是資本家、工人還是無工作的無產階級,統統都可以吃乾抹淨。

在上證指數失守2700點2月2日,《人民日報》恰巧發佈了一篇文章,題為《整個國家都洋溢著樂觀向上的氛圍》——此句話出自德國共產黨國際關係書記雷娜特·科佩對中國的讚美。中國線民隨後在社交媒體瘋狂轉發這篇文章,以一種反諷的姿態來表達憤怒。

在民眾紛紛喪失信心的情勢下,中國股市的頹勢恐怕還會繼續。如何避免“投資”變成一匹死馬,中國的統治者似乎已經黔驢技窮。

二 出口不成出口術

在劇中,“寶總”的商業版圖有兩大業務:一是炒股,二就是外貿。

“寶總”把三羊牌T恤衫打造成名牌、銷售額突破一千萬後,在電視採訪中意氣風發地留下一句話:“我們要感謝這個時代。”

那是怎樣一個時代呢?1990年,中國製造業占全球的比重為2.7%,居世界第九位;2000年上升到6.0%,位居世界第四。再後來,2010年開始中國製造業已經連續13年第一,中國成為“世界工廠”,巔峰時期生產了世界最多的服裝、鞋子、玩具、家電、手機、汽車等商品。

劇中除了“寶總”以外的重要角色——“范總”、“魏總”、“汪小姐”、“爺叔”——也都深度參與了這一進程。“寶總”的港商哥哥、“沃爾瑪牛仔褲訂單”等符號則代表了各路外資。

電視劇力圖在展現所謂的“企業家精神”——敢於冒險,智謀過人,商業嗅覺敏銳,富有人格魅力等等。而中共的官方敘事則著重於領導人的雄才大略——某位偉人在某處畫個圈,他的繼任者們也都繼承發展,錦上添花。但現實中最有利於外貿發展的“時代特色”,其實是中國的廉價勞動力和對人權、環境的毫無保護。“三羊牌絲光棉T恤”和“沃爾瑪牛仔褲”能把價格定到如此之低,代價是土壤、空氣和水體的高度污染,是血汗工廠裡的斷指、職業病和強迫加班,是一代中國工人支離破碎的青春歲月。

現實中的中國企業家在依靠外貿積累資本之後,也像“寶總”一樣熱衷於投入金融與地產,而不是追求領先的科技。中國沒有出現像谷歌、蘋果或台積電那樣因掌握核心技術而不可替代的公司,當全球產業鏈繼續逐底競爭、西方不再擁抱熊貓之時,中國逐鹿世界的野心便遭遇了難以逾越的障礙——晶片製造上的瓶頸與受制於人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中國政府同樣也沒有利用出口製造業的紅利構建起產業工人可以輕鬆負擔的教育、醫療、住房和養老體系,反而利用這些產業繼續榨取高額利潤。與此同時,大量的財政收入用於構建無孔不入、武裝到牙齒的國家暴力機器,終於在最近一個十年將工人通過集體抗爭來增強權利和福利的能力徹底瓦解。但是,新一代的工人階級正在用躺平、不生育的方式做著抵抗,這種“予及汝皆亡”的決心終將令中國廉價勞動力的優勢將徹底喪失。

雖然2023年中國依然是世界第一大貿易國,但其官方公佈的進出口總額增長僅為0.2%,已然是強弩之末。另外,去年一年我們都在聽到關於訂單減少、工人放長假、工業區蕭條的消息,這不禁令人懷疑“增長0.2%”是否存在粉飾。無論如何,在高端產業遭到西方集體遏制、低端產業優勢逐漸喪失的情況下,外貿這駕馬車的失速恐怕也是無可挽回了。

當然,所謂“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在短時間內中國製造業徹底外移、外貿分崩離析的可能性也非常之小。但從工人到老闆,現在都不會再信心滿滿地說出“感謝這個時代”了,“樂觀向上的氛圍”恐怕只能在《人民日報》上見到。

三 消費不如消極

而最後一駕馬車“消費”,同樣搖搖欲墜。

不久之前,我看到一則關於鋼琴市場的報導:2023年前三季度,海倫鋼琴營收同比下降21.99%,淨利潤同比下降24.7%;同期珠江鋼琴營收下降31.47%,淨利潤下降93.54%。同樣斷崖式下滑的還有鋼琴培訓行業。

出現這一現象,是因為人們的收入或預期收入普遍下跌的結果。學習鋼琴等樂器,曾經是中國中產階級培育後代的普遍選擇。除了彰顯高雅的藝術品味和增加擇校優勢外,鋼琴本身和鋼琴課的不菲價格,也是一種社會地位的標籤。但曾幾何時,幾萬元的購琴價格和幾百上千的課時費也並非工人家庭難以企及的(對一些大城市的白領工人來說)。但時至今日,連中產階級都正在放棄這種非必須的消費。

作為像“寶總”一樣的個體經營者,我的父母也曾在九十年代便駕駛私家車,手握大哥大,身著貂皮大衣。但如今,他們卻因冬季的暖氣費而捉襟見肘,也自然不會是國產新能源汽車和新款華為手機的消費者。

而如今的城市青壯年消費主力,卻有著遠大于其父母輩的經濟壓力。首先是巨額的房貸,如果是在房價高位入手,甚至已經是資不抵債。如去年社交網路話題人物的亮亮和麗君夫婦,其購於2021年的住房就讓其背上了每月六千多元的硬性支出。其次是養育子女的負擔。我一位朋友上私立中學的孩子,初中學費每年要四萬多(公立學校在義務教育階段不需要繳納學費)。就算不學習鋼琴這種錦上添花的才藝,為了考上名額有限的公立學校上補習班、智慧手機、朋友之間的社交活動等消費,和九十年代少年兒童的花銷相比也是不可同日而語。最後,是如影隨形的裁員風險。比如2023年底,大量農民工、大城市白領因失業而提前返鄉過年就成為網路熱門話題。

另外,中國家庭財富的大部分是住房價值,達到了六成;當房地產市場下滑時,家庭消費信心也會受到打擊。根據《華爾街日報》報導,高盛集團首席中國經濟學家閃輝估計全國房價較峰值已經下跌約20%。但在很多地方,房產持有者降價兩成是根本無法套現的。一篇在中國互聯網遭到刪除的文章羅列出,去年年底深圳許多社區的成交價相對高峰時已經是“腰斬”,部分跌幅高達55%。

《繁花》中展示的在黃河路的飯店裡享用龍蝦和大王蛇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取而代之的是消費降級、躺平和“四不青年”(不買房,不結婚,不生子,不消費)。

雖然生產者物價指數(PPI)已經連續15個月下滑(截至2024年1月),但商務部公佈的消費資料卻依然捷報頻傳:2023年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47.1萬億元,增長7.2%,消費對經濟增長貢獻率達82.5%。

當下存在著兩個中國,一個是《人民日報》上的中國,經濟依然繁榮,“整個國家都洋溢著樂觀向上的氛圍”;另一個是我們眼前看到的、社交媒體上來不及審查的和股票K線圖中反映出的中國,讓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山雨欲來。


[1]国安部三天连发警告:经济不是闹着玩的,谁敢乱嚼舌根,都将严厉打击, https://www.jingxiangxinwen.cn/index.php?m=home&c=View&a=index&aid=1491

国家安全部:坚决筑牢经济安全屏障,https://news.cnstock.com/news,bwkx-202312-5164248.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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