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綠電拯救世界—但自己呢？

姚天柱

編按：圖片來自HKTKWW

最近看到一則新聞：中國自然資源部新聞發言人、副部長周星9月22日在北京表示，將組織開展找礦大會戰行動，聚焦石油、鐵、銅、鋁等緊缺礦產。[1]

找礦“大會戰”又來了！

聽到“找礦大會戰”這種表述，真是恍若隔世啊，彷佛是回到了我祖父輩的青春時代。現在的年輕人可能對於這種軍事化命名用語比較陌生，但在毛時代，民用領域的“會戰”其實非常普遍。具體到礦業，中華人民共和國歷史上有過以下七次會戰：

年份	名稱	核心聚焦礦種	歷史戰果與核心意義

1955年起	新中國第一代核鈾礦找礦大會戰	鈾礦（核原料）	發現湖南“七一一礦”和廣東下莊鈾礦，徹底打破“中國無鈾論”，為第一顆原子彈提供核心原料。
1955年	新疆克拉瑪依油田勘查會戰	石油	挺進準噶爾盆地，發現新中國成立後的第一個大油田——克拉瑪依油田。
1960年	大慶石油大會戰（松遼石油會戰）	石油	調集幾萬精兵強將與解放軍官兵，在松遼盆地建成大慶油田，讓中國徹底摘掉“貧油國”帽子。
1960年代	勝利油田/華北油田勘探會戰	石油	大慶會戰後的兵力大轉移，相繼探明華北及渤海灣盆地大批高產油氣田。
1960年代	西南大三線渡口鐵煤大會戰	釩鈦磁鐵礦、煤炭	開發攀枝花鐵礦，建設攀枝花鋼鐵基地，穩固了西南大後方的重工業命脈。
1970年代	南方九省“奪煤大會戰”	煤炭（能源）	動員數百萬地質隊員與群眾漫山遍野找煤，摸清南方煤炭底數，緩解了“北煤南運”的極端局勢。
1985年	全國黃金勘查大會戰	黃金	探明超千噸黃金，為改革開放初期注入金融底氣。

“會戰”一詞，暗含著“人海戰術”之意。比如大慶會戰時，石油部部長余秋裡就要求中央軍委提供三萬名軍人退伍轉業加入勘探；據1960年4月的統計，幾個月內參加石油會戰的人員已達4萬多人，其中總工程師、總地質師、大學教授、工程師和地質師等各類工程技術幹部達1000多人。[2]之所以需要那麼多人，是因為彼時中國科技、經濟、工業水準都很落後，既缺乏精密儀器，又缺乏重型機械，只好採用人拉肩扛的模式在荒野中修路、建房、打井……即使是毛時代之後的黃金會戰，雖然是在八十年代中期，中國已經進入改革開放和中西方蜜月期，但會戰中依然每年有六七萬人從事金礦找礦工作。[3]

另一方面，這些會戰都發生在冷戰期間。鈾、鐵、煤、石油等礦產資源本來也是軍事資源，在毛時代其進口要麼遭到蘇聯陣營的封鎖，要麼遭到美國陣營的封鎖，最糟糕的時候甚至兩大陣營同時封鎖，所以找礦確實帶有保證政權存活的緊迫性，稱之為軍事行動也不為過。而大量解放軍的參與，意味著這些會戰多多少少是用軍事形式組織起來的。

其後幾十年裡，中國政府當然也在不斷勘探各種資源，但四十年都沒有再使用“會戰”這一詞彙。比如，在2010-2020和2021-2025期間，曾有兩輪“找礦突破戰略行動”。[4]這些行動，已經不需要動員軍隊和普通群眾，而是由國家地質調查局、能源類國企和私營勘探企業的專業人士，使用專業的儀器設備來開展。從時間上看，此次“大會戰”很可能是以上兩輪行動的延續——這些勘探機構，其實一直在常態化找礦。那麼，突然改成冷戰時代的名稱，到底意欲為何呢？

遙遙領先的宣傳

如今的中國，自詡為科技強國，在能源領域也不例外。

在太陽能領域，截至今年7月底，中國光伏發電裝機總容量達12.86億千瓦，首次超過煤電（12.85億千瓦），占全國發電總裝機的31.5%。這個數字，居全球單一國家首位，遠超美國、印度、德國等國家，也高於歐盟各國光伏裝機容量總和。[5]另外，截至2025年末，中國矽料、矽片、電池片、元件產能在全球所占比重分別達到96%、96.2%、91.3%和80.1%。[6]也就是說，在這一能源領域，中國不會像過去那樣受制於人，反而可以影響他國。如今，中國輸出太陽能板便宜到打敗了許多强國自己的同類工業。

在水電領域，截至2026年4月底，中國水電總裝機容量為4.5061億千瓦，占全球總量的大約三分之一。[7]最新開建的“世界難題”雅魯藏布江水電站，項目總投資達1.2萬億元，總裝機容量預計6000萬千瓦，接近三峽電站的三倍。[8]當然，這個項目對於環境的威脅也是世界級別的。

另外，在核能、風能、生物能發電方面，中國的技術在紙面上也不落下風，可以說世界上有的技術中國都有，這裡就不再一一贅述。

無法擺脫化石燃料

但人們會忽略“裝機容量”和實際發電量之間的差別。太陽能板裝好了，接入電網，就可以拿來統計裝機容量。但基建規模並不等於能源產量。外行人也知道，陰天下雨的時候，光伏板是發不了電的。雖然現在可以使用電力儲存器，不過幫助多大也是隨氣候與方位而異。但畢竟，以上的討論只是最淺層的問題。

地理也是限制因素。譬如香港，國際大都市，不夜城，人多樓多，用電量大得驚人，一年高達488億度[9]。把村屋、荒地、大廈樓頂都鋪上光伏板固然是好，但遠遠滿足不了城市用電量。而且夏天會連著下一兩周雨，發電量自然銳減（夏天冷氣開得多，用電反而多）。其實很多大城市都是類似的情況。中國西部很多地方反而是太陽能發電用不完，因為光照足，地廣人稀。把西部的電輸到東部如何呢？電經過電線會產生熱量，損耗掉一部分能量（這並不是唯一的損耗方式）。傳輸距離越遠，損耗越多，西藏的光伏電輸到香港，損耗是驚人的。資本主義經濟看重成本，所以不如用本地的煤電和大亞灣的核電。但這個問題隨著科技的發展——比如超導和超高壓技術——是可以克服的。

技術發展難以克服的，是地方保護主義。甲地光伏發電量大，自然希望賣到外地拉動本地GDP；乙地煤炭產量大，當地官員就要考量：煤電量少了，本地煤礦就要減產，進而本地政府稅收減少、財政困難，煤礦和煤電廠工人的社保交不上，本地消費場所變蕭條……最後就是本地官員的政績很難看。發電領域有個概念叫“設備利用小時數”，即發電機組在一年內滿負荷運行的小時數（全年共8760小時）。和太陽能一樣，煤電也有裝機容量和實際發電量的差別：在需求少的時候，煤電廠會低負荷運轉或關閉一部分機組。為了實現“減排”目標，中央政府一直在促使煤電行業降低利用小時數——“平常時段為新能源發電讓出空間、高峰時段繼續頂峰出力”[10]。但與此同時，為了平衡地方的利益，中央又給出了最低保障。比如2025年國家發展改革委、國家能源局共同發佈通知指出：“原則上，各地省內市場燃煤發電企業年度電力中長期合同總簽約電量應不低於上一年實際上網電量的70%，並通過後續合同簽訂，保障每月月度及以上電力中長期合同簽約電量比例不低於預計市場化上網電量的80%。各地可在確保電力電量平衡的情況下，隨煤電容量電價標準提高適當放寬燃煤發電企業年度電力中長期合同簽約比例要求，但原則上不低於60%。”[11]中央調控的作用居然是保障各地煤電定然超過大半數，後果可想而知。

這就是為什麼中國光伏發電裝機容量占比31.5%，但實際發電量只占12%。其他能源占比則分別為：燃煤54%，天然氣約占3%，水力約占14%，風力約占11%，核能約占4.5%，生物燃料約占2%。[12]

另外，消耗能源的不止是發電，還有交通運輸、工業鍋爐、家庭取暖……當然這些領域也可以電力化，比如中國大力發展的電動汽車。但實際上，截至2025年年底，中國新能源汽車保有量雖然達到4397萬輛，卻只占汽車總量的12.01%；其中，純電動汽車保有量3022萬輛，占新能源汽車保有量的68.74%。[13]

根據《2025年國內外油氣行業發展報告》，該年中國非化石能源消費占比只有21．8％，石油消費量則有7．62億噸。[14]由此可見，擺脫化石燃料短期內是不可能的。

野心與焦慮

中國的能源自給率號稱達84．4％[15]，上述光伏、水電的發展功不可沒，龐大的煤炭儲量也使其煤炭自給率長期保持在90%以上[16]。但唯一的短板是石油——2025年，中國石油對外依存度達72.7%。[17]為了避免受制於人，中國做了很多努力，比如增加戰略儲備，修建油氣管道，購買海外油田資產，限制出口[18]等等。

世界上賣石油的國家很多，俄羅斯、美國、中東、非洲、南美……在冷戰之後這個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世界中，雖然陷入貿易摩擦是常有的事，但也不至於擔心哪裡都買不到吧。但考慮到另一個領域，這種焦慮就可以理解。

化石燃料占主導地位的另一個領域是軍事。電動汽車在中國大賣，但人們很少聽說電動坦克、電動裝甲車或電動重型卡車。除了車輛之外，飛機、艦艇和導彈的燃料，也離不開石化產品。目前服役的電能軍用裝備，還主要是小型無人機、無人艇和無人車，那些大傢伙仍然要大口吃油。

假如中國要發動一場戰爭（大概率就是大家都在談論的台海），那麼在石油方面它就需要為三種情況做準備。

一是石油消耗量對比和平時期會暴漲。二戰時候的日本大和號戰列艦，如果全速前進，其耗油量大約可以供1.1萬輛家用轎車同時行駛。戰爭後期聯合艦隊的巨艦們，就常常因為缺油無法行動。大和號最後一次出擊沖繩時，也只湊夠了單程油料。

二是石油工業設施會遭到攻擊。在當下的俄烏戰爭中，用無人機群襲擊俄羅斯煉油廠就是烏克蘭的主要反擊手段，據稱已經癱瘓了對手超過51%的煉油能力。[19]

三是會遭到國際禁運。1941年7月28日，為了應對日本對亞洲的侵略，美國宣佈對日本進行經濟制裁，包括實行石油禁運。也有觀點認為，因為二戰前日本超過80%的石油依賴美國，所以日本入侵東南亞也是為了佔領石油產區，以備美國切斷供應。[20]而太平洋戰爭開始後，日本油輪就成為了美國潛艇的打擊目標，不管其他國家賣不賣，也不管日本佔領了多少海外油田，大部分石油都難以運回日本。

因此筆者認為，“找油大會戰”這種語言的回歸，其實是大平洋上再次戰雲密佈的側寫。如果台海戰爭無法避免，那麼圍繞能源的前哨戰帶有軍事色彩便順理成章了。

反對戰爭，也反對無謂的能源消耗和環境破壞

在太平洋島國密克羅尼西亞，有一座珊瑚礁圍成的特魯克潟湖。二戰前，日軍將瀉湖打造成軍港，號稱“太平洋的直布羅陀”。1944年，美軍發起“冰雹行動”襲擊此地，擊沉超過60艘日本軍艦，自此這支“幽靈艦隊”就一直沉睡海底。去年當地環保部門證實，艦隊中“里約熱內盧丸”號開始漏油，每天漏出約4000升。專家指出，經過80年海水侵蝕，船體金屬早已腐蝕嚴重，油槽和管線徹底損毀，漏油只是系統性崩壞的開始。[21]

類似的災難不止發生在特魯克潟湖。自內燃機普及之後，無數艘軍艦在戰爭中沉入海底，然後成為污染源。一次新的大規模戰爭，對海洋生命來說又將是一座修羅場。

戰爭——以及醞釀階段的演習、對峙、海空驅逐——過程中消耗的大量化石能源，是無謂的浪費。拯救生命的救護車或為普羅大眾生活便利運行的交通工具所產生的碳排放，是可以商榷的。但為了帝國主義爭霸或無聊的民族沙文主義而每小時燒掉五十噸燃油讓航母戰鬥群去耀武揚威，就是不可救藥的愚蠢。

我們應該找到一條和平的道路，既不要戰爭，也不要什麼“找油大會戰”。為了人類、珊瑚和八爪魚，讓武器入庫、讓原本打算驅動武器的石油躺在地底吧！

[1] https://www.cpnn.com.cn/news/hg/202609/t20260923_1917120.html

[2] https://www.sohu.com/a/600585611_120813557

[3] https://www.cnmn.com.cn/ShowNews1.aspx?id=233561

[4] https://www.ndrc.gov.cn/fggz/fzzlgh/gjfzgh/202112/t20211224_1309518.html

[5] https://www.nea.gov.cn/20260911/b87ec7acd72a4a85979be5a0573bac81/c.html

[6] https://paper.people.com.cn/zgnyb/pc/content/202602/09/content_30140213.html

[7] https://www.toutiao.com/article/7654264317860151871/

[8] https://www.sohu.com/a/915634008_121770941

[9] https://www.emsd.gov.hk/filemanager/en/content_762/HKEEUD2025.pdf